藥品送進去之後的第三天,啞巴又來找陳默了。這次不是在湘江邊,是在報道班駐地後面的巷子裡。天快黑了,巷子裡沒有燈,只有遠處街口路燈的光微弱地漫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啞巴靠在牆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過來。陳默接過紙條湊到巷口的光線下看了一眼,紙條上只有一行字,鉛筆寫的,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子彈打光了。”
他把紙條疊好塞進口袋裡。啞巴看著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兩道目光穿過昏暗的光線落在他臉上,不是在等一個答覆,是在等一個行動。他知道陳默不會說“我試試”,陳默只會說“好”或者“不行”。
“好。”陳默說。
啞巴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去,篤篤篤的,一下一下地敲在青石板路面上。陳默靠在牆上點了一支菸,火柴的火光在他臉上亮了一下又滅了。彈藥不比藥品,藥品可以從野戰醫院的藥房裡偷,一瓶一瓶地拿,一箱一箱地搬,只要時間夠、空間夠,多少都能搬走。
彈藥不行,彈藥看管得比藥品嚴得多,每一箱都有編號、有登記,少一箱都要追查到底。他不能從倉庫裡偷,那會打草驚蛇,只能從運輸途中截。在運輸途中丟了幾箱,可以推給前線消耗,推給路途顛簸,推給任何不會引起懷疑的理由。
日軍在衡陽城外的補給站設了三處,都在湘江邊上。每天都有船從長沙運彈藥過來,卸在碼頭上,再用卡車轉運到各個部隊。補給站的守衛不算嚴,因為日本人想不到會有人在自己的後方打補給站的主意。但這不是偷幾箱藥,是要偷能供守軍撐過下一次進攻的彈藥量,那麼多彈藥,他不能一箱一箱地搬,太慢了,風險太大了,得讓日本人自己把彈藥送進去。
陳默花了兩天時間摸清了補給站的運轉規律。船什麼時候到,卸貨多長時間,卡車什麼時候來轉運,巡邏隊多久經過一次。這些資訊被他一條一條地記在筆記本上,又一條一條地刻進腦子裡。
補給站的管理有一個漏洞——卸貨和轉運之間的時間差。船到了,彈藥卸在碼頭上,要等一兩個小時後卡車才來拉走。在這一兩個小時的視窗期裡,彈藥就堆在碼頭上,蓋著帆布,由幾個衛兵看守。
第三天晚上,陳默找到了啞巴,把計劃告訴了他。啞巴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碼頭上那幾個衛兵,啞巴說他來解決。船那邊他有內應,是從長沙過來的船工,在日軍的運輸船隊裡幹了兩年多了,對這條水路比對自己的掌紋還熟悉,願意幫這個忙。至於彈藥怎麼進衡陽城,進了城之後怎麼送到守軍手裡,那是方先覺的人該操心的事,不用他們管。
當夜,凌晨兩點。湘江邊的碼頭上沒有燈,只有星光,江面上有船停靠,船工在往碼頭上卸貨。彈藥箱一個接一個地落在碼頭上,木箱碰撞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沉悶的,短促的,像一個人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兩個衛兵站在碼頭上抽菸,槍斜挎在肩上,刺刀在星光下閃著冷光。
陳默蹲在遠處的一堆木箱後面,看著那兩個衛兵。他們抽完煙又站了一會兒,然後在碼頭上踱步,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來。腳步聲在木質的碼頭上篤篤地響著,和心跳混在一起。啞巴從暗處走了出來,穿著日軍工兵的衣服,頭上戴著鋼盔,肩上扛著一箱彈藥,步伐不緊不慢的,和碼頭上任何一個搬運工沒有任何區別。
兩個衛兵看見他沒有在意,搬運彈藥的人多了,誰認識誰。啞巴走到他們身邊時忽然停下來,把彈藥箱放在地上,站直了,手從腰間抽出來,手裡多了一把刀。刀刃短而鋒利,在星光下閃了一下。一個衛兵的喉嚨被割開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另一個衛兵剛要喊,啞巴的手已經捂住了他的嘴,刀從他的肋下捅進去,轉了一下,拔出來。兩個人幾乎同時倒下,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啞巴把他們拖到碼頭邊上,推進了江裡。水聲響了一下,不大,被夜風吞沒了。陳默從木箱後面站起來,走到碼頭上。船工從船上跳下來,開始往船上搬。動作很麻利,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每一箱都碼得整整齊齊,縫隙裡塞滿了稻草,防止在運輸過程中磕碰。陳默沒有問他叫什麼名字,沒有問他從哪裡來,沒有問他為什麼要冒這個險。在這個年代,有些問題不需要問,有些答案不需要知道。
彈藥箱在木質的碼頭上摞成了一座小山。啞巴站在碼頭邊上望風,陳默和船工兩個人往船上搬。一箱,兩箱,三箱。汗水從額頭上淌下來,流進眼睛裡,澀得睜不開。他用袖子擦了擦,繼續搬。兩個人在跳板上走來走去,腳步聲雜沓而急促。啞巴蹲在碼頭邊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只偶爾轉過頭朝巷口的方向看一眼,確認沒有巡邏隊經過。
不知道搬了多久,最後一箱彈藥上了船。船工跳上船,撐起竹篙,船離了岸,無聲地滑進了黑暗裡。江面上沒有月亮,船很快就融進了夜色中,什麼都看不見了。啞巴站在碼頭上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久到陳默以為他變成了一尊真的石像。
陳默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菸頭在黑暗中明滅著,照著他的臉,也照見了啞巴的臉。啞巴的臉在火光中一閃而過——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嘴唇乾裂起皮。陳默把煙遞給他,他接過去吸了一口,嗆了一下,咳嗽了幾聲,把煙遞了回來。
“多久能到?”陳默問。
“天亮之前。”啞巴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氣聲。
陳默接過煙吸了最後一口,掐滅了,蹲下來把菸頭塞進了木板的縫隙裡。他在碼頭上蹲了很久,看著江面。江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風吹起的水紋,一圈一圈的,擴散,消失。天亮之後,那些彈藥會送到方先覺的手裡,變成子彈,從槍膛裡射出去,打在日軍的身上。
他不知道那些子彈能打死多少人,他只知道衡陽守軍沒有彈藥了,他們只能用刺刀、用石頭、用拳頭。他見過那些從戰場上抬下來的傷兵,有的是被子彈打的,有的是被炮彈彈片削的,有的是被刺刀捅的。但還有一些,身上沒有傷口,只有淤青和擦傷,那是跟日軍肉搏時留下的。他們沒有子彈了,只能用拳頭。
他站起來,腿蹲得發麻,站了一下才站穩。沿著江岸往回走,腳下的路坑坑窪窪的,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的。身後傳來雞叫聲,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抹灰白,不是光,是比黑夜淡一些的灰。那抹灰在天邊慢慢擴散著,像一滴墨落進了水裡,洇開,洇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