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是在日軍指揮部裡聽到方先覺的告全軍書的。
那天是8月5日,衡陽已經被圍了四十多天。指揮部的收音機裡在播日軍戰報,橫山勇站在地圖前聽翻譯,陳默站在角落裡聽原文。屋裡很悶,窗戶關著,窗簾拉著,日光燈管壞了一根,另一根在頭頂嗡嗡地響,一閃一閃的,把牆上那張地圖照得一明一暗。
突然收音機裡的聲音變了。日語播音員換成了一箇中國人的聲音,沙啞的,疲憊的,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在場所有人耳朵裡。
“第10軍全體將士,方先覺在此。”
就這一句,屋裡所有人都抬起了頭。翻譯沒來得及開口,陳默已經聽懂了。那個聲音裡有湖南口音,咬字很重,尾音下沉,像一個人在往地裡打樁。聲音的背後還有炮聲,很近的炮聲,就在城牆外面,悶悶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面很厚的鼓。那面鼓已經敲了四十多天了,從來沒有停過。
“衡陽已被圍四十餘日,援軍不至,糧彈將盡。本軍將士傷亡慘重,但陣地猶在,軍旗猶在。本軍誓與衡陽共存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第10軍,沒有退路。”
收音機裡沙沙地響了一陣,然後徹底安靜了。那個聲音消失了,像一個人說完最後一句話,轉過身,走進了炮火裡。
屋裡沒有人說話。翻譯站在那裡,張著嘴,不知道該不該翻。橫山勇站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久久沒有轉身。陳默看著他的背影,那個背影很直,很硬,像一把插在地上的軍刀,但軍刀也有砍鈍的時候。一個少佐低著頭看地圖,鉛筆在手裡轉來轉去,一個字都沒寫。一箇中佐站在牆角抽菸,菸灰掉了,落在軍靴上,他沒撣。
陳默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鉛筆在紙上游走,字跡工工整整,和平時寫的任何一篇報道沒有任何區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寫的不是報道,是方先覺的聲音。那個沙啞的、疲憊的、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耳朵裡的聲音,他不記下來,怕自己忘了。
方先覺這個人,陳默沒見過。但他知道第10軍的事,知道他們在長沙會戰打過硬仗,知道他們在常德會戰守過孤城,知道他們從來不打逃跑的仗。一萬八千人,守一座沒有援軍的城,守了四十多天。日軍的飛機在天上炸,大炮在地上轟,坦克往陣地上碾。第10軍的人用步槍、用機槍、用迫擊炮、用刺刀、用石頭、用拳頭,硬是把六萬人的攻勢擋在了城牆外面。
指揮部的門開了,一個參謀跑進來,遞上一份戰報。橫山勇轉過身接過去看了一眼,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把戰報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裡。紙團在紙簍邊沿彈了一下,掉了進去。
陳默看見紙團上露出幾個字——“張家山”。又是張家山。那座小山頭已經易手好幾次了,白天被日軍佔領,晚上又被第10軍奪回去。奪回去,丟了,再奪回去,再丟了。那座山上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土都炸成了灰,樹都炸成了樁,石頭都炸成了粉。但第10軍還在那裡,還在守,還在打。
下午,陳默跟著報道班去了前線。不是去採訪,是去拍照。他們要拍一組“皇軍英勇攻城”的照片發回東京,讓那些沒見過世面的老百姓看看。陳默端著相機站在一處高地上,鏡頭對準了遠處的張家山,山頭上光禿禿的,樹全炸沒了,只剩下一片焦土。日軍的炮在轟,炮彈落下去,炸起一團一團的煙塵。煙塵散開,山頭上什麼都沒有,沒有樹,沒有草,沒有人,只有土。
但陳默知道那裡有人。那些人趴在戰壕裡,等著炮停了,等著步兵衝上去,然後從泥土裡爬起來,端起槍,扣動扳機。他們的槍裡已經沒有多少子彈了,大部分人在用刺刀,沒有刺刀的用槍托,槍托砸斷了用石頭,石頭扔完了用拳頭。他們在用一切能用的東西,擋住那些衝上來的敵人。
他按下了快門。快門聲很輕,被炮聲蓋住了。
傍晚的時候,陳默在指揮部裡聽到一個訊息——方先覺的指揮所被炸了。不知道是飛機炸的還是大炮炸的,不知道方先覺有沒有死,不知道他受傷了沒有。只知道指揮所被炸了,通訊斷了,聯絡不上了。
屋裡有人小聲議論,說第10軍完了,指揮官都沒了,這仗還怎麼打。陳默沒有出聲,他端著相機拍地圖,快門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拍完之後他低著頭看相機,過片,再舉起,再拍。他在想方先覺,那個人不會死,他的仗還沒打完。
天黑之後,陳默一個人回了駐地。報道班的其他人去喝酒了,他沒有去,說累了,想早點休息。他沒有撒謊,他是真的累了,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累,怎麼歇都歇不過來。
他坐在床沿上,沒有開燈。窗簾拉著,屋裡很暗。窗外的街道上有士兵唱歌,唱的是日本軍歌,調子很悲,像哭。唱了幾句不唱了,街道安靜下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菸頭在黑暗中明滅著,照亮他指尖那道深深的指甲印——那是上次在巷子裡掐的,已經結痂了,發紫的,周圍一圈是青的。他盯著那道印子看了幾秒,把目光移開了。
方先覺的告全軍書還在他腦子裡轉,每一句話都像刻進去的,怎麼都忘不掉。“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這句話他以前在報紙上看到過,在電報裡讀到過,在別人嘴裡聽到過,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讓他覺得每一個字都在燒。一萬八千個人,守了四十多天,沒有援軍,沒有補給,沒有希望。但他們沒有投降,還在守,還在打,還在用石頭和拳頭跟坦克和飛機拼命。
有意義嗎?他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在長沙問過,在衡陽又問了一遍。他找不到答案,但他知道,方先覺的聲音裡有答案,那個沙啞的、疲憊的、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耳朵裡的聲音,在告訴他——有意義。守住一天是一天,打死一個算一個,站著死比跪著活強。
他把煙抽完了,掐滅,把菸頭扔進紙簍裡。躺下來,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像一條幹涸的河。他盯著那道裂縫,聽著遠處的炮聲,一下一下的,悶悶的,像一個人的心跳。那個人還活著,還在守,還在等那個永遠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援軍。
他不知道方先覺現在在哪裡,是死是活,身邊還有幾個人。他只知道,那個聲音會一直在他腦子裡響,響到他死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