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去前線那天,衡陽的太陽毒得像要把人曬化。他跟著報道班的車到了張家山腳下,再往前就是日軍的前沿陣地了。田中班長說就在這兒拍吧,再往前不安全。
陳默說行,端起了相機。但他不是來拍那些擺拍的照片的,什麼“皇軍將士英勇作戰”,什麼“前線生活豐富多彩”,那些照片他在長沙拍了一堆,發回東京,騙了一批人,交了一茬差。他今天來,是要拍點真正有用的東西——日軍的陣地佈置、火力點、兵力部署,那些方先覺需要的東西。
他拍了幾張,趁田中跟一個軍官聊天的時候,悄悄往前面摸了一段。不是跑,是走,走得跟散步一樣。端著相機走走停停,東拍拍西拍拍,像一個對什麼都好奇的記者。沒有人注意他,前線到處是人,到處是記者,誰管你。
日軍的陣地設在一道土坎後面。戰壕挖得很深,機槍掩體用沙袋壘了好幾層,迫擊炮陣地設在反斜面,從正面看不到。陳默蹲在戰壕邊上,舉著相機拍了幾張,快門聲很輕,被炮聲蓋住了。他正在拍一個機槍掩體,那些沙袋疊得整整齊齊,射擊口開得很低,前面還用鐵絲網做了偽裝,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拍了機槍掩體,拍了迫擊炮陣地,拍了彈藥堆放點。每拍一張就在腦子裡記一筆,那個位置,那個角度,那個距離。
然後他被人發現了。
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抓住了他的相機揹帶。那手很有力,猛地往後一拽,相機勒著他的脖子,差點把他拽倒。陳默站穩了,轉過身,一個日本兵站在他面前,穿著土黃色的軍裝,手裡端著三八大蓋,刺刀在陽光下閃著白光,眼神像刀子一樣剜過來。
“你在拍什麼?”他說的日語帶著濃重的九州口音。
陳默舉起雙手,手心朝外,相機掛在脖子上晃來晃去。“記者。我是隨軍記者。”他從口袋裡掏出記者證遞過去。日本兵接過記者證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他把記者證揣進自己口袋裡,槍口抬起來,對準了陳默的胸口。刺刀的尖離他的胸口不到十釐米,能感覺到那冰冷的金屬氣息穿過軍服,紮在皮膚上。
“記者?哪個部隊的?”日本兵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懷疑。
“第11軍報道班。”陳默的聲音很穩,和平時一樣,“我在拍前線的情況,準備發回東京。”日本兵盯著他的眼睛,那目光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鈍鈍地在他臉上颳著。旁邊又圍過來兩個日本兵,一個拿著槍,一個拿著工兵鏟。他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著,有人說“這傢伙是間諜”,有人說“記者怎麼跑到戰壕裡來了”,有人說“先搜搜他身上有沒有武器”。
他們把相機從他脖子上扯下來,在地上摔了一下,相機在碎石上彈了一下,鏡頭蓋掉了,鏡頭上劃出了一道很深的印子。陳默看到那道印子,心像被人攥了一下,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那個拿工兵鏟的日本兵開始搜他的身,手在衣服外面摸索著,從上摸到下,從前面摸到後面,口袋翻了個遍,什麼都沒找到。那些該藏的東西——微型相機、膠捲、密碼本、那枚用了好幾次的定時炸彈——都不在這具身體上,都在空間裡,他們摸不到。
“報告,什麼也沒有。”拿工兵鏟的日本兵站直了,朝那個拿槍的搖了搖頭。
拿槍的日本兵皺了皺眉頭,又把記者證從口袋裡掏出來翻來覆去地看,對著他的臉反覆比對。照片上那張臉和麵前這張臉確實很像,但照片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的會比死的更可疑,因為活人會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
“記者為什麼要拍機槍掩體?”他問。
“我的任務是拍前線的一切。”陳默的回答很簡短。他不能說“我不知道那是機槍掩體”,太假了,一個隨軍記者連機槍掩體都不認識,誰會信?他也不能說“我就想拍”,太敷衍了,敷衍到像是在侮辱對方的智商。他的回答不軟不硬,剛好卡在“我是記者,這是我的工作”和“你們無權過問我拍什麼”之間的那條窄窄的縫裡。
拿槍的日本兵舉著刺刀往前頂了頂,陳默退了一步,腳下踩到一個彈殼,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刺刀尖擦著他胸口過去,把軍裝劃了一道口子。衣服破了,能看到裡面白色的襯衫。再往前一寸,刺的就是肉了。
“把他帶到指揮部去。”拿槍的日本兵說。另外兩個人一左一右架住了陳默的胳膊,正要走。
“慢著!”
一個聲音從戰壕那頭傳過來。陳預設得那個聲音,是田中,報道班的班長。他穿著一件髒兮兮的軍裝,從戰壕裡爬出來,臉上全是汗,喘著粗氣,帽子歪了,衣領敞著,跑過來的時候差點被地上的彈殼絆倒。
“他是我的人。”田中的聲音不大,但很硬,“隨軍記者,有司令部的批文。”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檔案,遞過去。拿槍的日本兵接過檔案看了一眼,臉色變了。那份檔案上蓋著第11軍司令部的紅印,那是橫山勇的章,沒有人敢惹。他站在那兒,手裡攥著檔案,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田中走過去,從他手裡把檔案抽回來,摺好,塞進口袋裡。把摔在地上的相機撿起來,拍了拍灰,看了看鏡頭上的那道劃痕,皺了一下眉頭,但沒有說什麼。他把相機遞給陳默,陳默接過來掛回脖子上。
“走吧。”田中說。
陳默跟著他往回走。身後那些日本兵在交頭接耳,聲音被風吹散了。他走了很遠才停下來,站在一棵被炸斷的樹旁邊,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手在抖,打火機按了兩下才打著。他深吸一口,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再吐出來。田中站在他旁邊,也點了一根菸。
“你不該一個人往前面跑。”田中說,語氣裡沒有責怪,倒像是勸。
“我知道。”
“那你還去?”
陳默沒有回答。他看著遠處的張家山,山頭上光禿禿的,樹全炸沒了,只剩下一片焦土,灰濛濛的,連太陽照在上面都顯得發白。日軍的炮又在轟了,炮彈落下去,炸起一團一團的煙塵。
“下次去之前,跟我說一聲。”田中把煙掐滅了,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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