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報代號我是燭影》第853章 衡陽陷落(1)

作者:就愛吃奶油·19天前

衡陽是在8月8日徹底陷落的。

陳默站在湘江邊上,看著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江面染成一片血紅。陽光照在水面上晃來晃去,看不出來是血還是光,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持續了四十七天的衡陽保衛戰結束了。日軍傷亡近兩萬,第11軍的三個師團都打殘了,有的聯隊只剩下一個大隊的人數,有的中隊活著的人湊不滿一個小隊。

橫山勇在指揮部裡宣佈衡陽佔領的時候,屋子裡安靜得不像話。沒有人歡呼,沒有人鼓掌,那些軍官們只是站在那裡,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打了四十多天,死了那麼多人,終於拿下了這座城,但他們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陳默在指揮部裡待了一上午,整理照片,寫報道。他寫的是那種八股文章——“皇軍英勇奮戰,一舉攻克衡陽。守軍頑強抵抗,終不敵皇軍之強大火力。”寫完之後把紙揉成團扔了,又重新寫了一遍,字跡工工整整,和報紙上任何一個記者的稿件沒有任何區別。

中午的時候他走出大樓,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站在臺階上眯著眼,從口袋裡掏出煙盒,還有幾根,抽出一根點上。街上到處是日軍士兵,有的在搬運戰利品,有的在廢墟里翻找值錢的東西,有的在抽菸聊天。有人在笑,那笑聲在廢墟上飄著,空蕩蕩的,像石頭扔進了枯井裡,聽不到迴響。

他沿著街道往南走。越往南走越荒涼,房子全塌了,路也看不出來了,到處都是碎磚爛瓦,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有些地方還冒著煙,從瓦礫堆裡一縷一縷地往上飄,灰白色的,帶著一股焦糊味。電線杆子歪歪斜斜地倒著,電線垂下來在風裡晃來晃去,像一條條斷了的手臂。空氣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硝煙味、血腥味、燒焦的木頭味、腐爛的臭味混在一起,聞久了讓人想吐,不是那種很強烈的想吐,是悶悶的、一直堵在嗓子眼的那種。

戰俘營設在城南的一所破廟裡。陳默到的時候,門口站著兩個日本兵,槍橫在胸前,刺刀在太陽底下反著白光。他掏出記者證,他們看了一眼,翻了翻,還給他,放他進去了。廟不大,院子也不大,但裡面擠滿了人。他們坐在地上,靠在牆上,躺在屋簷下,有的在睡覺,有的在發呆,有的在低聲說話,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他們穿著破爛的軍裝,有的打著赤腳,腳底板全是血口子,有的用布條纏著傷口,布條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上面還有幹了的血痂。

陳默站在院子門口,腳像釘在地上了一樣,邁不動。

這些人太瘦了,瘦得不像活人。兩頰深深地凹下去,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睛顯得特別大,大得不成比例,像兩顆鑲在骷髏上的玻璃珠子。有的胳膊細得像柴火棍,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在手背上扭成一團。有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隔著衣服都能數得清,一根兩根三根,像搓衣板似的。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靠在牆根上,閉著眼,嘴唇乾裂出血,胸口的起伏很弱,像隨時會停。他旁邊坐著一個年紀大一些的,抱著膝蓋低著頭,一動不動。陳默一開始以為他睡著了,走近了才發現他睜著眼睛,只是沒有在看任何東西,就那麼睜著,也不知道在看什麼,也許什麼都沒看。

他舉起相機拍了幾張。快門聲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脆。有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像看一隻飛過的鳥,看了就看了,不會記住。沒有人問他為什麼要拍,沒有人讓他別拍,沒有人有任何反應。他們已經沒有力氣有任何反應了。他們的身體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來做任何不屬於“活著”這件事的動作。活著就是呼吸,就是心跳,就是熬過這一秒,再熬下一秒。

陳默放下相機,蹲下來,問一個靠在牆角計程車兵。“你們幾天沒吃飯了?”

那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睛渾濁無光,像蒙了一層灰。他張了張嘴,聲音很輕,輕到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氣聲。“不知道,記不清了。”陳默把耳朵湊過去才勉強聽清了後面的話——“斷糧之後吃過野菜、樹皮、皮帶。都吃完了,什麼都沒了。煮皮帶的時候那個湯是渾的,喝起來有一股膠味,但能頂餓。”

陳默從口袋裡掏出那包煙遞過去。那人搖了搖頭,不是不抽,是沒有力氣抽了。抽菸要力氣,要吸進去,要吐出來,他沒有那個力氣了。陳默把那包煙塞回口袋,站起來。

他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每一個人都差不多,瘦、髒、傷、餓。有的人身上有傷,傷口化膿了,蒼蠅在上面爬,他們也不趕。有的人身上沒有傷,但臉色蠟黃,眼窩發黑,看起來比有傷的還讓人難受。那是餓的。人在極度飢餓的時候身體會自己吃自己,先吃脂肪,再吃肌肉,最後吃內臟。這些人的脂肪早就吃光了,肌肉也吃得差不多了,再餓下去,就要吃內臟了。

一個被俘的軍官靠在廊柱上,軍裝還算整齊,但臉腫得厲害,一隻眼睛青紫,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落在自己那雙手上。那雙手以前大概拿過槍、寫過字、敬過禮,現在擱在膝蓋上,十根手指瘦得像雞爪子,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他不看任何人,也不說話。陳默在他面前蹲下來,他也沒有抬頭。

“你是哪個部隊的?”陳默問。

他沒有回答。等了很久,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忽然開口了。“第3師。”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師長呢?”沒有回答。陳默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軍官還靠在那根廊柱上,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手,一動不動。

從戰俘營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他一個人走在廢墟上,不知道走了多久。走著走著就走不動了,在路邊一塊石頭上坐下來,點了一根菸。夕陽把天邊染成了暗紅色,和早晨江面上的顏色一模一樣,像血,比血還濃,濃到化不開。廢墟在夕陽下拖著長長的影子,東一塊西一塊的,像一座巨大的墳墓,分不清哪裡是墳頭哪裡是墳尾。

四十七天,一萬八千人,守一座沒有援軍的城。糧食早就沒了,彈藥早就沒了,連野菜、樹皮、皮帶都吃光了。他們用刺刀、用槍托、用石頭、用拳頭,跟六萬日軍打了四十七天。城破了,人被俘了。那些活著的人被關在戰俘營裡,餓得皮包骨,傷口流著膿,躺在破廟的地上,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食物和水。

他把那根菸抽完了,掐滅,把菸頭塞進口袋裡。站起來,走回了駐地。報道班的人正在收拾東西,明天要走了。下一個城市,下一個戰場,下一個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的地方。他把相機收進皮箱,把筆記本塞進去,拉好拉鍊。

關了燈,躺在床上。窗外炮聲停了,街上安靜了,安靜得讓人不習慣。四十多天了,每天晚上都有炮聲,砰砰砰的,悶悶的,像人在打鼓。現在突然停了,耳朵裡嗡嗡的,反而不適應了。陳默睡不著,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像一條幹涸的河。他盯著那道裂縫想起了戰俘營裡那些人的眼神,那種空,什麼都沒有,沒有恨,沒有怨,沒有希望,沒有絕望,只是空。那種空讓他想起啞巴死之前看他的最後一眼。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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