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日軍軍官是在戰俘營外面攔住陳默的。他三十出頭,軍銜是少佐,臉上有一道疤從眉梢一直劃到嘴角,傷口已經癒合了,但疤還是粉紅色的,新長出來的肉和旁邊的皮膚顏色不一樣。
他的漢語說得磕磕絆絆的,指手畫腳了半天,大意是說有幾個戰俘不老實,懷疑是共產黨,想讓陳默幫他翻譯審一審。陳默站在那裡看著他的疤,想了幾秒,點了頭。不是因為他想幫日本人,是因為那些戰俘如果不“老實”,會很麻煩。
戰俘營在破廟後面的一塊空地上,用鐵絲網圍了一圈。地上蹲著幾十個人,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在看著地面發呆,有幾個在低聲說話。日軍少佐帶著兩個士兵走進去,陳默跟在後面。少佐在那些人面前停下來,目光掃了一圈,然後指著蹲在最前面的幾個人,讓士兵把他們拉出來。
一共五個人,站成一排。他們都穿著破爛的軍裝,臉上全是灰,瘦得不成樣子,站在那裡像幾根快要折斷的竹竿。有一個人的左臂用繃帶吊著,繃帶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有一個人頭上包著紗布,紗布上滲著血,已經幹了,發黑的。他們的眼睛看著地面,不看任何人。
少佐站在他們面前,雙手叉腰,用日語說了一句。“問他們,誰是共產黨。”
陳默沒有馬上翻譯。他站在少佐旁邊,看著那五個人,看著他們消瘦的臉頰和乾裂的嘴唇,看著那個吊著胳膊的和那個頭上包著紗布的,看著他們破爛的軍裝和露出腳趾的布鞋,看著他們腳上那些結了痂又裂開的傷口。
他開口了。用的不是日語,是中文,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太君問你們,誰是自願投降的?”
那五個人同時抬起了頭。他們看著陳默,目光裡有疑惑、有驚訝、有不解。他們不明白為什麼這個翻譯把“誰是共產黨”說成了“誰是自願投降的”。他們看著他,他也在看著他們。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在說話——他不能說太多,不能眨眼,不能點頭,不能做任何多餘的動作。但他的眼睛在告訴他們:相信我。
沉默了幾秒。那個吊著胳膊計程車兵先開口了。“我。”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他站直了身體,儘管站得不太穩,但沒有倒。“我自願投降。”旁邊那個頭上包著紗布的第二個開口。“我也是。”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每一個人都說“我自願投降”,聲音一聲比一聲大,像是怕少佐聽不見似的。
陳默轉過身對少佐說:“他們說,他們都是自願投降的。不是共產黨。”
少佐皺了皺眉頭。“你確定?”
“我確定。”陳默看著少佐的眼睛,目光沒有躲閃。“他們說是自願投降的。普通計程車兵,不是共產黨。”少佐盯著他看了幾秒,又看了看那五個人,哼了一聲,轉過身走了。兩個士兵跟在後面,腳步聲在碎石路面上漸漸遠去。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那五個人。他們也看著他。那個吊著胳膊計程車兵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陳默朝他微微搖了搖頭,那個士兵閉上了嘴。
陳默轉過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腳步不緊不慢。太陽很毒,曬得地面發燙,熱氣從腳底往上蒸,蒸得人頭暈。他走了很遠才停下來,在路邊一棵半倒的樹旁邊站住,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手有一點抖,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他想起那五雙眼睛。他們在聽到“誰是自願投降的”那一瞬間,那種從困惑到明白、從明白到決絕的變化,他這輩子都忘不了。他們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幫他們,甚至不確定他是不是在幫他們。但他們賭了。賭他是自己人,賭他不會害他們,賭那一聲“我”能讓他們活下去。
他們把命交到了他手上。他接住了。
他把煙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再吐出來。煙霧在眼前散開,散了就沒了,像那五個人的名字,他不知道他們叫什麼,不知道他們是哪裡人,不知道他們家裡還有沒有人等著他們回去。他只知道他們活下來了,至少今天活下來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他站在那裡把那根菸抽完了。把菸頭掐滅塞進口袋裡,轉身走回了駐地。
報道班的帳篷裡悶熱得像蒸籠,他坐回自己的行軍床上。拿起枕頭邊那本翻了一半的書,翻了幾頁又合上了。看不進去。他把書放回枕頭邊上,躺下來盯著帳篷頂。那隻蒼蠅又來了,在帳篷頂上嗡嗡嗡地爬來爬去,煩得很。
他想起少佐臉上那道疤,粉紅色的,新長出來的肉和旁邊的皮膚顏色不一樣。那道疤不知道是誰留下的,也許是中國人,也許是日本人,也許是他自己不小心磕的。不管是誰留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少佐走了,那五個人還活著。少佐可能還會回來,可能還會找別的戰俘問“誰是共產黨”。他不能每一次都在,不能每一次都幫他們翻譯。他只能在他能幫的時候幫一次,幫一次算一次,救一個算一個。
天快黑了。帳篷外面有人在喊他吃飯,他應了一聲,從床上坐起來,穿上鞋,走了出去。晚飯是米飯和醬湯,他端著碗坐在角落裡,把那碗飯吃完了。不知道吃了什麼,只是在嚼,在咽,在往胃裡塞東西。
那個吊著胳膊計程車兵的臉一直在他腦子裡轉,不知道傷口疼不疼,不知道今天晚上有沒有飯吃。他端起碗把最後一口醬湯喝完了,把碗放在回收處,走回了帳篷。躺下來,關了燈。黑暗中,那五聲“我”還在他耳邊響著,一聲比一聲大。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帆布牆壁被太陽曬了一天,到晚上還留著餘溫,貼在臉上暖烘烘的。他閉上眼睛。不是困,是不想再想了。有些事情想多了沒用,想多了只會讓自己睡不著覺。明天還要早起,還要拍照,還要寫報道,還要繼續演那個對日本人忠心耿耿的隨軍記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