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報代號我是燭影》第860章 獨自舔傷(1)

作者:就愛吃奶油·14天前

安全屋的燈還是那盞檯燈,燈罩翠綠色的,光只照亮桌面上那一小塊地方。陳默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手裡握著一支鋼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去。窗外有風,不大,吹得窗簾輕輕晃著,遠處霓虹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塊粉紅色的亮斑。

秦雪寧已經睡了。她今天去菜市場買了條魚,燉了一鍋湯,他喝了兩碗,她說他瘦了,他說沒有。她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有些話不用說出來,說出來就重了,壓在胸口上,喘不過氣。他坐在那裡,把鋼筆帽擰開,又擰上,擰開,又擰上。

“方兄。”筆尖落在紙上,墨水洇開一個小圓點,他寫了這兩個字就停下來了。

方明遠。他在南京的正房裡,坐在那盞翠綠色燈罩的檯燈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說等不用再演戲的那一天。他沒有等到那一天。他死在1944年的春天,死在從牢房轉移的路上,死在一個永遠不會被查清的藉口裡。他的妻子和女兒現在住在秦淮河邊的小旅店裡,每個月靠一個陌生人匿名送去的錢過活。她們不知道那個陌生人是誰,她們只知道有人在幫她們。

“啞巴。”他繼續寫。啞巴在衡陽的巷口,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紙條遞給他,紙條上寫著“子彈打光了”。他從空間裡取出那些彈藥,一箱一箱地放在碼頭上,啞巴扛起來裝上了船。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後來啞巴死了,在送情報的路上被日軍巡邏隊擊斃。死之前他把膠捲撕碎了扔進了水溝裡。情報沒有送出去,但他也沒有讓情報落到日本人手裡。

“紅菱。”紅菱死在1943年的冬天,在特高課的審訊室裡。陳默沒有親眼看到她死,但他看到了她的屍體。她的臉腫得不成樣子,眼睛半睜著,嘴唇被咬爛了。她沒有供出任何人,沒有說出任何一個名字,死之前只說了三個字——“不知道。”

“牙醫。”牙醫姓周,在法租界開了一家診所。他是組織的老交通員,經手過不少情報和物資。牙醫診所被查的那天,陳默讓他去香港。他沒有去香港,他去了蘇北。船在半路上被日軍的巡邏艇截住了,船工跳了江,沒有救回來。牙醫沒有跳,他年紀大了,跳下去也遊不動。

他寫過很多人。方明遠、啞巴、紅菱、牙醫。老吳、松田、櫻子、中村。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不知道去了哪裡。每一個人都在這條路上陪他走過一段,有的人陪得長一些,有的人陪得短一些,但最後都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坐在桌前,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

“我身上揹負著太多人的命。”筆尖在紙面上划過去,發出沙沙的聲響。“方明遠把鶴的線交給了我,啞巴把衡陽的情報網交給了我,紅菱用命保住了組織的秘密,牙醫到死都沒有供出任何人。他們的命,都在我身上。”

“我不能倒下。”寫完這幾個字,他把筆放下了。

他把筆記本合上,封面是黑色的,牛皮封套,邊角磨得發白。這本筆記本跟著他從上海到南京,從南京到淮陰,從淮陰到長沙,從長沙到衡陽,從衡陽又回到上海。裡面記著日軍的兵力部署、行軍路線、炮兵陣地的座標、彈藥庫的位置。也記著那些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一段故事,那些故事寫在這裡就不會被忘掉。他活著,他們就活著。他死了,他們也就跟著他一起死了。

他把筆記本收進了空間裡,那裡最安全。

檯燈還亮著,光只照亮桌面上那一小塊地方。他坐在那片光裡,點了一根菸,菸頭在黑暗中明滅著。牆上那塊粉紅色的亮斑慢慢移動,從這一頭移到了那一頭,然後消失了。霓虹燈關了,天快亮了。

他把煙掐滅了,把菸頭塞進菸灰缸裡。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外面的天是灰藍色的,沒有太陽,也沒有云,只是一片灰濛濛的空,空到什麼都沒有。遠處的屋頂上有幾隻麻雀在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弄堂裡有人在生煤爐,煙霧從爐膛裡升起來,在晨風中慢慢散開,和早點攤上油條的香氣混在一起。

新的一天開始了。他還要去特高課上班,還要翻譯檔案,還要在走廊裡遇到佐藤時點頭微笑。河野的辦公室門還是關著的,中村幸子還是每天中午端著便當盒來敲門。一切和以前一樣,一切都沒有變。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他的心裡多了一個房間,房間裡住著那些人。他們不說話,也不動,就住在那裡。

身後傳來腳步聲。秦雪寧下樓了,穿著一件舊棉襖,頭髮隨便紮在腦後。她看見他站在窗前,愣了一下。

“你一晚沒睡?”

“睡不著。”

她走到他身邊,看著窗外的天。兩個人在窗前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遠處傳來賣豆腐腦的吆喝聲,一聲長一聲短,在清晨的弄堂裡迴盪著。她轉過身走向廚房,擰開了水龍頭,開始淘米做飯。水聲嘩嘩的,鍋蓋碰鍋沿的聲音叮叮噹噹的。

陳默轉過身,看著她的背影。她在廚房裡忙碌著,動作很輕,怕吵醒這棟樓裡睡著的其他人。他站在窗前看了她幾秒,走到桌邊坐下來,拿起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書。書籤夾在中間,他翻到那一頁,開始讀。不是真的在讀,是在等。等粥熬好,等天徹底亮,等新的一天正式開始。

方明遠、啞巴、紅菱、牙醫。那些名字還在他腦子裡轉,一刻不停地轉。他活著,他們就活著。他不能倒下,他倒下了,他們就真的死了。不是身體上死,是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沒有人會記得他們做過什麼,沒有人會記得他們為什麼而死,沒有人會記得這個世界上曾經有過這些人。

秦雪寧端著兩碗粥從廚房出來,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粥是白米粥,熬了很久,米粒都開花了。配了一碟醬菜,半個鹹鴨蛋。他把粥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燙的,燙得舌尖發麻。他沒有停下來,一口一口地喝著。

“今天還要去特高課?”秦雪寧問。

“嗯。”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兩個人相對坐著,默默地吃完了這頓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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