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報代號我是燭影》第865章 抵達延安(1)

作者:就愛吃奶油·13天前

1944年10月20日,陳默這輩子都忘不了這一天。卡車在黃土路上顛簸了一整天,骨頭都快散架了。快到傍晚的時候,司機說了一聲“前面就是延安了”。

陳默從座位上探出頭,透過滿是灰塵的車窗往前看。遠遠的,他看到了那座塔。寶塔山上的那座塔,在根據地那些從延安寄來的檔案上、在那些從窯洞裡帶出來的信封上、在那些油燈下寫成的報告裡,他見過無數次。那些照片是黑白的,黑的黑,白的白,沒有顏色。但現在他看到的塔是土黃色的,在夕陽下泛著金光,整座山像是被人用金粉潑過一遍,亮得晃眼。延河在塔下面繞著彎,水面上閃著碎金一樣的光,一圈一圈的,晃來晃去。

他的眼眶熱了一下。就一下。他眨了眨眼,那點熱氣就散了。他不能讓人看出來,不能讓人看到他眼眶紅了,不能讓人看到他手在抖,不能讓人看出他心裡那點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正在往外湧。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有點,就那麼叼著。

車子進了城。說是城,其實就是個鎮子。一條主街,兩邊是些土坯房和窯洞,街上人來人往的,有穿軍裝的,有穿便服的,有扛槍的,有挑擔的,有趕著毛驢的。

路邊有人在賣東西,紅薯、土豆、大白菜,擺在地上,用塊布墊著。幾個孩子追著一隻狗跑,狗跑得快,孩子們追不上,嘻嘻哈哈地笑著。一切看起來那麼平常,平常到不像是一個被圍困了多年的根據地,平常到像是在任何一箇中國的小鎮子上都能看到的景象。但陳預設得這種平常,不是真的平常,是那種在戰火中硬撐出來的平常,是那種把日子過下去、不管多難都要過下去的平常,是那些靠野菜、樹皮、皮帶撐過來的人用命換來的平常。

車子在一棟灰磚樓前停下來。門口站著幾個人,穿著灰藍色的軍裝,有的戴著帽子,有的沒戴。陳預設得那些人臉上的表情——那種在根據地待久了的人臉上特有的表情,不是笑,不是不笑,是那種見過太多生離死別之後沉澱下來的平靜。他們從車上下來。野原走在最前面,周維新跟在他後面,劉德榮和孫耀祖跟在他們後面,陳默走在最後面。那幾個人迎了上來,領頭的那個四十來歲,方臉濃眉,說話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歡迎歡迎,一路辛苦了。請進,首長在等你們。”

陳默跟在那幾個人後面走進了那棟灰磚樓。樓裡很簡樸,牆刷了白灰,地板是水泥的,窗框是木頭的,玻璃擦得很亮。走廊裡掛著一幅地圖,地圖上標註著各個戰區的形勢,紅藍箭頭你來我往的,看得人眼暈。他經過那幅地圖的時候多看了一眼——日軍的箭頭已經打到了貴州,重慶的門戶都快被踹開了。他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宴會廳不大,擺了三四桌。桌上鋪著白桌布,放著碗筷酒杯,菜品不算豐盛,但擺得整整齊齊。有紅燒肉、燉雞、炒雞蛋、豆腐、白菜,還有一盆小米粥。這些東西在上海不算什麼,在延安,這已經是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了。

陳默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菜,想到了衡陽戰俘營裡那些餓得皮包骨計程車兵,想到了方明遠的妻女在破屋子裡啃涼饅頭,想到了啞巴在碼頭上扛彈藥箱時凸起的脊背。他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苦的,但是清香,喝了一口,那點清香在舌尖上轉了一圈才散開。

中共方面的幾位領導走了進來。陳預設得其中幾張臉——在根據地的報紙上見過,在檔案上見過,在那些從延安寄來的照片上見過。他們穿著和普通人一樣的灰藍色軍裝,腳上穿著布鞋,有的還打著補丁。他們和代表團的每一個人握手,說“歡迎歡迎”,“一路辛苦”。每一個人的手都很有力,握上來的時候不輕不重,剛好能讓你感覺到溫度。

最後走過來的是周恩來。他穿著灰藍色軍裝,衣領釦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和照片上一模一樣。他走到陳默面前,伸出手,陳默握住。那隻手很溫暖,掌心有薄薄的繭。然後他的手指輕輕捏了捏陳默的手。不是握緊,是捏了捏,三下,很輕,輕到如果不在意根本感覺不到。但那三下的力度、節奏、間隔,每一個細節陳默都記得清清楚楚,這輩子都忘不掉。

他在告訴陳默——我知道你是誰,我知道你在做什麼,你放心,有我們在。

陳默的眼睛又熱了一下。這次比剛才更熱,熱到他差點沒忍住。他眨了眨眼,那點熱氣又散了。他不能哭,不能在這裡哭,不能在這些人面前哭,不能在這個地方哭。他鬆開了手,退後一步。

宴會開始了。野原被安排在主桌,周維新坐在他旁邊,劉德榮和孫耀祖也在主桌。陳默被安排在次桌,和幾個中共方面的幹部坐在一起。他們問他從哪裡來,做什麼工作,對延安有什麼印象。他一一回答,說從上海來,在特高課做經濟顧問,第一次來延安,覺得延安很好,很樸素,很不一樣。那些幹部聽了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陳默坐在那裡,把碗裡的飯一口一口地扒完。他不知道這頓飯吃了什麼,只知道嘴巴在嚼、喉嚨在咽、胃在接收。他的腦子裡一直在轉剛才那個握手,那三下。他想起方明遠,方明遠在那盞翠綠色燈罩的檯燈下說“等不用再演戲的那一天”。他不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來,但今天這一次握手告訴他——那一天會來的。總會來的,只是時間問題。

宴會結束了。代表團被安排住在一排窯洞裡,陳默分到了最邊上的一間。窯洞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盞煤油燈。牆上糊著報紙,報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捲曲著。他坐在床沿上,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最後一根了,點上。煤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晃來晃去,他的影子在牆上也跟著晃來晃去,忽大忽小的。

他想起了根據地。想起了在窯洞裡批檔案的那個人,想起了他那次去根據地彙報工作時的情景。他坐在一張舊桌子後面,手裡握著一支鋼筆,面前攤著厚厚一沓檔案。他抬起頭看了陳默一眼,說了一句“辛苦了”。就這一句,他記了一輩子。

現在他來到這個人待的地方。住他住過的窯洞,走他走過的路,看他看過的山,喝他喝過的水。但他不能見他。他現在是汪偽代表團的成員,是日本人的走狗,是漢奸,是那些應該被關起來、被審判、被槍斃的人。他不能走進那扇門,不能坐在那把椅子上,不能聽到那句“辛苦了”。

他把煙掐滅了,把菸頭塞進口袋裡,和那些他捨不得扔的東西放在一起。躺下來,盯著窯洞的頂。頂是拱形的,用木頭撐著,木頭上落著灰。他盯著那片灰,想起了很多事。

明天,代表團要去參觀。去參觀學校、工廠、農場,去看那些共產黨想讓日本人看到的東西。他會帶著相機,拍很多照片,寫很多報道,然後在離開延安之後,把那些不該讓日本人看到的畫面,存進他的空間裡。那些畫面裡,有孩子在讀書、農民在種地、士兵在訓練。那些畫面裡,有希望。

窯洞外面傳來哨兵換崗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的,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他聽著那腳步聲,聽著自己的心跳,聽著遠處延河的水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