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擁擠、骯髒。這是龜仙人的第一印象。
街道不過丈許寬,地面是夯實的泥土,混合著各種汙漬。兩側是低矮、簡陋的窩棚式建築,大多由石塊、木板、破布搭建,毫無規劃,雜亂無章。空氣中瀰漫著汗味、黴味、以及一種淡淡的、類似草藥燃燒的苦澀煙氣,勉強掩蓋了更底層難以言喻的異味。
街道上行人不少,但大多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穿著破舊,行色匆匆。他們看到石崗等人歸來,尤其是看到龜仙人這個陌生的光頭老者時,眼中大多流露出警惕、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絕望的漠然。只有少數孩童,從窩棚的縫隙中投來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就被大人拉了回去。
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種沉重、壓抑、彷彿隨時會斷裂的緊繃氛圍中。但那中央高塔遺蹟散發的、衰竭卻頑強的“微光”,又給這座絕望之城帶來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生機”與“秩序”。
“讓前輩見笑了。”石崗面露愧色,“資源匱乏,苟延殘喘而已。請隨我來,我帶前輩去見城主和幾位長者,他們是我‘息壤城’的主事者,也是知識最淵博的人。”
龜仙人沒有多言,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卻掃過街道角落。他看到了有人在用簡陋的石磨研磨著某種乾硬的、灰黑色的根莖;看到了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用破碗收集屋簷滴落的、經過“微光”照射的“淨水”;看到了幾個氣息萎靡、但眼神相對清明的漢子,在空地上緩慢地演練著一些殘缺不全、似是而非的武學架勢,試圖吸納空氣中那稀薄到近乎不存在的“元氣”……
這個文明,確實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但,仍未放棄。
在石崗的引領下,他們穿過擁擠的街道,朝著城市中央那座殘破的白色高塔遺蹟走去。越靠近中心,建築似乎稍微規整一些,行人衣著也相對體面,氣息也稍強。顯然,離“微光”核心越近,環境和待遇越好。
最終,他們來到高塔遺蹟底部。這裡被清理出一片相對寬敞的區域,建有幾棟相對完好的、由白色石材建造的房屋,看起來像是議事廳、倉庫等重要設施。
石崗讓巖槍和石弩先去安頓傷兵、彙報戰損,自己則帶著龜仙人,走向其中一棟門口有守衛、看起來最為莊重的石屋。
“城主,諸位長老,石崗有要事求見!” 石崗在門外恭敬行禮,高聲稟報。
片刻,屋內傳來一個蒼老但沉穩的聲音:“進來。”
石崗推開厚重的木門,示意龜仙人先行。
屋內光線昏暗,只靠幾盞燃燒著某種油脂、散發著微弱蒼白光芒的簡陋燈盞照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書籍和草藥混合的氣味。
屋內有五人。正對門的主位上,坐著一位白髮蒼蒼、面容枯槁、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的老者,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氣息沉凝,竟有初入規則境的波動,只是極為虛浮不穩,顯然根基受損嚴重。他便是“息壤城”城主——墨塵。
左右兩側,各坐著兩位老者,有男有女,皆年歲頗高,氣息強弱不一,但都帶著一股書卷氣或滄桑感,應是城中的長老或學者。
當龜仙人步入屋內的剎那,墨塵城主和四位長老的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在了他身上。尤其是墨塵城主,那雙銳利的眼睛在龜仙人身上掃過,瞳孔驟然收縮!
他感受到的,不是龜仙人刻意顯露的、圓融自然的“氣”場,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讓他靈魂都為之悸動的“道韻”!那是一種超越了“元氣”衰榮、彷彿直指萬物本源執行規律的、宏大而和諧的“意”。在這“氣絕”末世,如此純粹而高遠的“道韻”,簡直如同神話!
“這位是……”墨塵城主緩緩站起,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石崗連忙上前,將谷地遇險、龜仙人大展神威、輕鬆剿滅數十煞武者(包括兩頭目)之事,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最後道:“這位是武天前輩,來自……外界。”
聽完石崗的敘述,尤其是聽到龜仙人那神乎其技、聞所未聞的戰鬥方式,墨塵城主和四位長老臉上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撼之色。看向龜仙人的目光,也從最初的審視、警惕,變成了難以置信、震撼,以及……一絲難以壓抑的、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熾熱希望!
“老朽墨塵,忝為‘息壤城’城主,代全城倖存者,拜謝武天前輩救命之恩,援手之義!” 墨塵城主鄭重地向著龜仙人,深深一揖到底。四位長老也連忙起身行禮。
龜仙人抬手虛扶:“城主不必多禮。老夫途徑此地,見此界罹難,生靈塗炭,心有慼慼。些許微勞,不足掛齒。”
眾人重新落座。墨塵城主命人奉上“茶水”——那是一種用某種乾枯草根熬煮的、帶著苦澀味道的褐色液體。龜仙人也不嫌棄,淺嘗輒止。
“前輩神通廣大,道法通玄,實乃老朽生平僅見。”墨塵城主開門見山,目光灼灼地看著龜仙人,“不知前輩對此界‘氣絕崩武’之劫,有何看法?我‘息壤城’乃至此界殘存生靈,可還有……一線生機?”
屋內氣氛陡然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龜仙人身上,充滿了忐忑與期盼。
龜仙人放下“茶杯”,墨鏡後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墨塵城主臉上,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生機,從來都在,只看能否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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