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寒氣裹著雪粒,撞在偏屋的障子門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福島正則剛走沒多久,屋角的炭盆還剩點餘溫,卻暖不透空氣裡那股揮之不去的酒氣與腥甜——晴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擺著個粗陶碗,碗裡的濃茶冒著熱氣,她卻沒動,只是盯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曾是吉良家嫡女的手,撫過和紙、彈過琵琶,如今指腹磨著碗沿,指尖還殘留著方才被正則捏過的紅痕。她下意識地抿了抿嘴,嘴角那道舊疤又開始發疼,連帶著喉嚨裡還泛著那股讓她作嘔的酒氣——方才正則捏著她的下巴灌酒,說“你這嘴除了喊,還得會咽”,她差點咬碎自己的舌頭。
“夫人,森家的人送東西來了。”老僕輕手輕腳走進來,手裡捧著個纏著油紙的木盒,油紙角還沾著點褐色的藥渣,是堺町藥材鋪特有的味道。
晴這才抬起眼,眼底沒有淚,只有一種被揉皺了又強行展平的麻木。她沒起身,只點了點頭,看著老僕開啟木盒:裡面是兩塊醃得緊實的鯨肉,油光發亮,還有一小袋雞蛋,蛋殼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木盒底壓著張疊得極小的紙,老僕遞過來時,指尖微微發顫。
晴捏著那張紙,指尖先摸到紙邊的毛糙——是用堺町特有的桑皮紙寫的,上面只有三行字,墨色很淡,像是怕被人看出來:“阿波山田已售,得錢六十貫,分三次送。次男去日比屋,帶硝石十斤,託詞給少爺練鐵炮。”
“日比屋”三個字讓晴的指尖頓了頓。她知道那是小西行長的商棧,也知道弟弟(虎千代的舅舅)去那裡,不是“託詞”,是真的要冒險——德川家的商棧最近查得緊,堺商往尾張運硝石,若是被發現,輕則罰沒,重則要砍頭。
老僕在旁邊低聲道:“少爺今早還問,這鯨肉怎麼總吃不完……”
晴沒接話,只是把紙湊到炭盆邊,看著火苗舔舐著桑皮紙,直到它蜷成灰燼,才用茶碗裡的濃茶澆滅。她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大口,茶汁燙得她舌尖發麻,卻剛好壓下喉嚨裡的腥氣。這是她這些年練出的本事——再燙的茶,只要能洗去那股味道,她都能嚥下去。
“別跟他說。”她放下茶碗,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就說……是我託人從町裡買的。”
老僕遲疑了一下:“可少爺聰明,哪會信……”
“信不信都好。”晴打斷他,手指劃過木盒裡的鯨肉,指甲在油紙上留下一道淺痕,“他只要知道有肉吃,能練他的兵,就夠了。”
她想起今早虎千代來偏屋,說要給足輕加練“流水勁”,需要更多的雞蛋補體力。他說這話時,眼神亮得像刀,滿腦子都是他的百人隊,沒注意到她袖口沾著的藥粉(方才給正則敷被竹槍戳破的手留下的),也沒問過“這些肉和蛋,為什麼總能準時送來”。
在虎千代眼裡,外公和舅舅大概就是個“不會斷的食物袋子”吧。晴心裡掠過一絲澀,卻很快被麻木蓋過去。她不怪他——這孩子帶著另一個世界的魂,滿心想的是怎麼活下去、怎麼報仇,哪會懂這亂世裡“食物”背後藏著多少人命債:外公賣掉了堺町的兩間商鋪,舅舅冒著被德川商棧追查的風險運硝石,連送東西的夥計,都是外公從藥材鋪裡挑的“啞巴”,怕萬一被抓,說不出背後的人。
這些,她不能告訴虎千代。
告訴了,他只會更恨正則,更急著報仇,說不定會跑去問外公要更多的錢,練更強的兵——可他不知道,外公的家底快空了,舅舅最近連訊息都不敢多送,只敢託日比屋的商隊帶東西。更重要的是,她怕他知道後,會去找森家的人——一旦暴露了外公和舅舅的身份,北政所那邊要是知道“吉良家還有餘孽在堺町經商”,別說肉和蛋,他們母子連偏屋都住不下去。
晴拿起一塊鯨肉,用刀切成小塊,動作熟練得像町裡的庖丁。她的手曾經連刀都握不穩,如今卻能精準地把肉切成正好夠一個足輕吃的份量——這也是正則“教”她的,他說“女人就得會弄這些,不然留著你幹嘛”。
切到第三塊時,她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刀刃在指腹上劃了個小口子,血珠立刻滲了出來。她沒慌,只是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了吮,血腥味混著鯨肉的油味,讓她胃裡一陣翻湧。
這味道,像極了當年在白地城,長宗我部的斥候把她押走時,她咬破嘴唇留下的味道。也是從那時起,她就知道,眼淚和尊嚴都是最沒用的東西——能讓她活下去,能讓虎千代活下去的,只有“閉嘴”和“裝傻”。
“把肉分好,明天一早讓佐助來取。”她把刀放下,指腹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卻沒再管,“雞蛋藏在米缸最底下,別讓正室那邊的人看見。”
老僕應了聲,開始收拾木盒。晴走到窗邊,撩開一點縫,看著遠處練兵場的方向——虎千代的聲音隱約傳來,在喊“放鬆!別憋氣!”,跟他教足輕時一模一樣。
她忽然想起昨晚正則來的時候,喝醉了,說要把虎千代的百人隊調去守清洲城的西城門。她當時沒說話,只是用指甲掐著自己的手心,直到正則滿意地離開——她知道,正則是想把虎千代放在眼皮子底下,既怕他跑了,又想讓他當“擋箭牌”(萬一德川家來查,就把虎千代推出去)。
這些算計,她也沒告訴虎千代。
她只是個被囚禁在偏屋裡的女人,沒有權力,沒有靠山,只能像藝妓應對客人那樣,記住正則的喜好(他喜歡喝溫酒,喜歡捏她的下巴),記住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記住怎麼用濃茶漱口,怎麼把鯨肉切得正好,怎麼讓虎千代以為“食物永遠不會斷”。
窗外的雪又大了些,把練兵場的聲音蓋得越來越淡。晴放下窗簾,轉身看著榻榻米上擺好的鯨肉——那些油亮的肉塊,像一個個沉默的秘密,藏著吉良家的餘燼,藏著堺町的風險,也藏著她能給虎千代的,唯一的“活下去的底氣”。
她走到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眼角有了細紋,嘴角的疤用脂粉蓋不住,下巴上的紅痕還沒消。她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想擠出個笑,卻只露出一臉的疲憊。
“快了。”她對著鏡子輕聲說,像是在安慰自己,“等他的兵練好了,等他能自己站穩了……”
後面的話,她沒說下去。她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也不知道等虎千代真的站穩了,會不會還記得,他吃的每一塊肉、每一個蛋背後,都藏著一個女人用麻木和隱忍,攢下的生路。
她只知道,今晚的濃茶夠燙,明天的肉夠多,虎千代的兵能接著練——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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