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逐漸拔高,帶著一種被壓抑的憤怒。
“其縱容惡行,致使吾母吉良氏晴,乃太閣舊人,奉公於伏見,無罪而遭誅戮,此乃不義!屠戮太閣舊臣,動搖天下根本,此乃不忠!”
說到此處,他目光如刀,掃過秀忠慘白的臉,也掃過全場屏息的眾人。
“然!”他話鋒陡然一轉,聲音沉凝下來,“吾等興兵,乃為討逆,非為屠戮。武家之道,亦有仁心。亡其國,不絕其祀!今,德川嗣子秀忠在此,吾輩亦不忍趕盡殺絕。”
他略一停頓,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在地上:
“故,今加封德川秀忠——”
秀忠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知行三千石!於江戶城西之丸劃地居住!”
“三千石?!”下方不知誰失聲低呼,隨即被周圍人用眼神死死按住。這數字非但不是恩賞,簡直是極致的羞辱!昔日掌控關東八州百萬石的大名嗣子,如今僅得三千石餬口之資!
羽柴賴陸毫不理會下方的騷動,繼續冷聲道:
“並,特許其恢復舊姓‘松平’!以示不忘本初,亦保松平一脈,不至斷絕!”
“松平秀忠!”結城秀康適時地一聲暴喝,聲震屋樑,“速速上前,領受封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秀忠身上。他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牙齒幾乎要咬碎。這哪裡是封賞?這是將他德川家的尊嚴踩在腳下反覆碾磨!三千石?松平舊姓?這是要將他從雲端徹底打入泥淖,永世不得翻身!
兩名“餓鬼隊”士卒上前,毫不客氣地架起他,將他拖到廳中,強按著他跪下。
木下佐助趕忙將一份寫好的安堵狀遞到秀忠面前,另一手將筆塞向他顫抖的手。秀忠猛地掙扎,想要甩開,卻聽身後“鏘啷”一聲,結城秀康的刀已出鞘半寸,冰冷的殺氣瞬間刺透他的脊背。
“松平大人,”賴陸公的聲音從上首傳來,平淡卻不容置疑,“接下。這是你,和松平家,最後的體面。否則鳥居強右衛門就是你的下場。”
秀忠猛地抬頭,對上賴陸公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溫度的眼睛。他明白了,這不是商量,是命令。抗拒的下一秒,可能就是真正的“屠滅”。他喉結滾動,最終,所有的憤怒、屈辱和不甘,都化作了指尖劇烈的顫抖。他幾乎是搶過那支筆,在那份象徵著奇恥大辱的安堵狀上,狠狠劃下了自己的新名字——松平秀忠。
筆被扔在地上,墨點濺開,像一滴汙濁的淚。
“好。”羽柴賴陸樣微微頷首,“自今日起,你便於西之丸靜思己過。督姬殿下麾下的北條舊臣,會‘護衛’你之周全。望你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餓鬼隊士卒便將失魂落魄的松平秀忠架離了廣間。
儀式草草結束,眾人心思各異地散去。木下佐助長吁一口氣,癱坐下來,看著安堵狀上那歪斜的“松平秀忠”四字,苦笑一下,翻開多年後他成為上野守後編撰成《賴陸公記》的筆記手稿,提筆蘸墨,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在最新一頁上寫下:
“…遂驅趕掩殺德川,松平等一門眾及諸親族,於西之丸不分親疏,盡屠滅。”
寫罷,他合上筆記,起身欲走。
身後卻突然傳來一個沙啞冰冷的聲音:
“喂,那個沒髮髻的禿頭。”
佐助一驚回頭,只見松平秀忠竟還未被帶遠,正被押著經過廊下。他回頭死死盯著佐助,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
“你書上,是不是已經把‘德川秀忠’給寫死了?”
佐助一愣,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這位未來的木下上野守忠重大人,漲紅了臉,慌忙翻開筆記,指給秀忠看‘一門眾及諸親族’那行,墨團還糊在‘親族’二字旁邊,大聲反駁道:“你胡說什麼!你看沒看過軍記!貴人死了才要特筆記上一筆!你是貴人沒錯,可俺寫的是‘一門眾及諸親族’!你有嗣子的名分,俺要是單獨寫你死,才是你死了!俺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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