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千代拎著他那柄形制詭異的“五國弓”,踏著暮色返回高坡本陣。此處原是家康為鷹狩所建的別莊,此刻卻已面目全非,化為森嚴軍壘。院牆四角,新起的櫓樓如同鐵鑄的兇鳥巢穴,黑洞洞的鐵炮射孔冷冷地俯瞰著下方;牆外,鹿角與拒馬層層環繞,士兵們正將溼黏土用力拍打在木柵表面——這是防鐵炮鉛子與火箭的土辦法。
他穿過忙碌的院庭,廊下小姓們早已拉開紙門,躬身等候。虎千代擺擺手,臉上帶著一絲浴血歸來後的疲憊笑意:“平八,辛苦了。回去,堵緊耳朵好好睡一覺。安東尼奧他們今夜就要‘敲打’駿府本丸,我要你們明天天亮時,第一個給我砸開天守的大門。”說完,他信手丟擲一枚金小判,劃過一道微弱的金光,“拿去,帶上佐助和柴田,去營壘邊的遊女小屋歇一夜。明天是死戰,別給我帶著一身緊繃的筋骨上陣。”
他甩掉沾滿泥濘與暗紅血漬的草履,赤足踏上內廊。一縷哀婉寂寥的尺八聲,從一扇未合攏的紙門內緩緩流出,與院外的肅殺格格不入。
虎千代穿著那身濺滿泥點、血漬早已發黑變硬的沉重具足,徑直走了進去。 他像一頭剛從血池裡爬出的疲憊猛獸,帶著一身硝煙、汗水和鐵鏽的濃重氣息,突兀地闖入了這間瀰漫著哀婉音律和淡淡女兒香的寧靜內室。
高座局正跪坐在席上,尺八抵在唇邊,身上那件印有太閣桐紋的十二單,華美而寂寥。見虎千代進來,她慌忙放下尺八,欲起身行禮。虎千代卻隨手將大弓靠在門邊,不等她上前,便一把攬住她的腰肢,將沉重的、帶著血腥氣的頭顱埋在她繡著精美桐紋的衣襟上,聲音含混地嘆道:“…在等我?真是個好女人……”
沉默在尺八的餘音中瀰漫了片刻。 他忽然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緊盯著她,低沉的聲音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看似平靜的死水:
“可你…就不恨我嗎?”
高座局的身體在虎千代懷中極輕微地僵了一下,但並沒有掙脫。她垂著眼簾,目光落在自己被他鎧甲蹭髒的衣袖上,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恨?”
“殿下,您問的是哪一個‘我’呢?”
“若您問的是大久保忠鄰之女……她的父親戰敗殉死,是武家的宿命;她的家族得以存續,甚至蒙您恩賞,遠超昔日榮光。於‘理’,她無恨可言。”
“若您問的是您的側室高座局……”她的聲音愈發輕柔,卻字字清晰,“她的夫君是平定關八州的雄主,她的兄弟是您麾下的重臣。她的‘心’,早已在您踏入這間屋子時,便只剩侍奉之念。”
她說到這裡,終於緩緩抬起眼,目光清亮,毫不避諱地迎上虎千代審視的眼神,那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愛戀,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悲憫的坦然:
“殿下,恨意是活人的奢侈,是弱者的哀鳴。 您和御母堂様(吉良晴) 走過的路,早已將這種奢侈碾得粉碎了。”
“御母堂様當年能為您做的,今日之妾身,亦會為您的血脈做到。無關恩仇,這只是……我們無法逃避的‘業’。”
她話音落下,室內只剩下兩人口唇交織後粗重的呼吸聲。以及厚重的十二單與甲冑的墜地聲。最終僅一句“妾身為您準備了晚飯,您不如先吃些東西。”都被虎千代突如其來的一吻打斷了,卻也因這由遠及近、沉重而刺耳的炮車木輪碾過石階的“咿呀”聲而稍稍一頓。那聲音如此之近,彷彿就在院牆之外,連帶著地面都傳來輕微的震動。
那震動聲讓門口那個用南蠻馬燈徹夜幫賴陸整理行程的小姓頭,都煩躁地捂住了耳朵。一陣夜風襲來,捲起幾張沒了束縛的紙片,它們在空中打著旋,越飄越高,彷彿要一直飄到二之丸那座最高的瞭望臺上空——在那裡,真正的死神正在就位。 八門十二磅加農炮、六門三十二磅重型臼炮、十幾門一兩磅的鷹炮,以及各種型號的輕重火炮,共計三十六門,已然展開緊張的最後準備。
火技士催促著足輕和民夫深挖駐鋤的同時,自己則把眼睛貼在照門上,看著那些距離仰角一切正常後,開始用鉛錘吊在炮身兩側,看鉛線是否與炮筒刻的“水平刻痕”對齊,發現偏半指就喊民夫往炮座下坑溼泥。
只聽民夫們用鐵錘“叮噹,叮噹”的把駐鋤砸實,另一波民夫則開始把一桶桶的發射藥,按著安東尼奧的命令擺放。這些東西的百步距離內不能有明火,而這又恰恰是夜間炮擊最大的麻煩,難不成摸黑取彈?而這一切都因為使用了南蠻馬燈,馬燈作為光源而得到了緩解。
那燈雖不如19世紀的煤油馬燈明亮。但是輕輕一轉就能調節明暗,這種不用挑燈芯的設計,還是讓那群只見過蠟燭和小油燈的農兵眼裡滿是豔羨。
安東尼奧對著通譯嘀咕了兩句什麼,隨後通譯大叫道:“提燈人身邊那些提沙桶的人,檢查桶內沙子是否充足。一旦起火,立刻用沙子撲滅!猶豫踟躕者,斬!”
剩下的不用自然不用南蠻師範指揮各炮的炮手,一招手就有手持包了頭的竹槍的人,站在火炮的身側只不過他手中的不是訓練用的竹槍——而是清理火炮的通條,棍頭包裹的,更不是什麼訓練時為了防止受傷的東西。而是裹著浸油麻布,蹭過炮膛時能粘走前次殘留的黑渣。
這些人站的位置似乎也有些門道,炮口巨大的三十二磅臼炮旁站著兩人,黃銅炮身的十二磅加農炮每炮一人,至於炮口窄小的鷹炮則由炮手自己清理。
只見那些拿著“怪竹槍”的人,立刻把裹著浸油麻布的通條塞進炮膛,臂力繃得青筋暴起,來回拉拽時,此時雖然還沒發一炮,但是也絲毫馬虎不得,麻布必須蹭出所有的灰塵和可能的鏽跡。
清膛手舉著麻布湊到琉璃提燈前,橘色光線下,布面只沾了層薄灰——他剛要喊“膛淨”,就被身後一聲悶響震得晃了晃,是隔壁臼炮陣的試射聲。炮手拍了拍他的肩,指尖往炮膛裡探了圈,確認沒有鐵屑凸起,才朝安東尼奧比劃:“可裝彈。”
安東尼奧攥著布條測風杆,東風把布條吹得往西飄,他突然朝臼炮陣喊出南蠻語,尾音沉得像碾過泥地:“Bala de Ferro!Tiro Arco Alto!”
通譯緊跟著吼:“裝實心彈!高拋彈道!” 兩名炮手扛著32磅鑄鐵彈往膛裡塞,彈身蹭過塗了牛油的膛壁,“咕嚕”滑到底。火繩點燃的瞬間,炮手猛地往後跳——“轟——!” 臼炮的悶響裹著東風滾出去,炮身往後滑出兩尺,駐鋤陷進泥裡半尺,濺起的泥水混著火星砸在地上。彈丸沒往天守直飛,而是划著一道陡弧竄上夜空,像顆暗紅的流星,過了兩息才“咚”地從斜上方墜下,砸在天守閣三層的簷角上,椽子斷了三根,瓦片“嘩啦啦”掉下來,煙塵裹著木屑飄了半天,離正門還遠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