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帶著愈發明顯的不耐,迅速掠過這些蒼白無力的開脫與矯飾,最終,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定格在信箋末尾、那看似最為“懇切”、幾近哀求的讓步之處:
“若你只是厭惡我茶茶一人……我即刻攜秀賴隱退,將這大阪城、這豐臣家業,盡數託付於你,只求你莫要傷了秀賴性命。”
這行字落入眼中,羽柴賴陸的第一反應,是一種混雜著鄙夷與厭煩的噁心。
愚昧至此極矣! 他心下冷笑。又是這一套!如同那些在堺町商會里尸位素餐的老朽,遇事便先擺出一副忍辱負重、委曲求全的姿態,口口聲聲“都是為了大局”、“甘願退讓”,實則不過是弄話術逼人饒恕,企圖用看似悲情的“犧牲”,來綁架強者,換取自身的安穩。
她茶茶高居大阪城御殿,享盡太閣遺澤,受萬民供奉,身為豐臣家的“御母堂”,難道不知權力的爭鬥從來你死我活,何來無辜? 既然坐在那個位置上,就該有與位置相匹配的覺悟!這等只享其尊榮,不擔其罪責的做派,令他齒冷。
一股邪火竄上心頭。我便是逼你退位,又如何? 他心中戾氣橫生。這天下,這權柄,哪一樣是能靠人施捨得來的?哪一樣不是刀山火海里搏殺出來的?你今日退,是因我兵鋒已指;他日若有機會,你難道不會復起?對敵人的憐憫,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想到這裡,他幾乎是帶著一種宣洩的力道,將手中的信紙重重地拍在了紫檀案几之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信紙飄落,覆於盞側。
荒謬! 他心中怒罵。這女人從頭到尾,心思都用在了哪裡?用在撇清責任——都是北政所的錯;用在捆綁功勞——殺家康我也有份;用在示弱乞憐——我心如割、我願隱退……她所有的智慧,都耗在瞭如何推卸和逃避上,何曾有一絲一毫,用在真正解決問題上?
退隱……退隱……
這兩個字在他腦中盤旋,帶著一股濃烈的、官僚式的腐臭氣味。這彷彿是她能想到的、最“體面”也最無奈的終極方案了——以退為進,或者說,以徹底的退,求苟延的存。
他抬手用力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對這糾纏不清的、如同爛泥塘般的思維感到深惡痛絕。目光無意間再次掃過案上那皺褶的信紙,“隱退”二字,刺眼地映入眼簾。
猛地,他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伸出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
不對……
等等!
一個極其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他心中的所有陰霾與煩躁。
隱退……託付……
這……這哪裡是推諉和乞憐?
這分明是……她親口說的!白紙黑字寫下的!!
一股難以言喻的、近乎狂喜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所有的厭惡與憤怒。他猛地再次抓起那封信,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目光死死鎖住那幾行字,彷彿要將其生吞活剝。
“哈哈……”一聲壓抑不住的輕笑從他喉中溢位。
隨即,這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肆意,最終化作了洪鐘般的、充滿了嘲諷與勝利意味的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甚至需要用手撐住案几才能穩住身形,笑聲在空曠的社殿內衝撞迴盪,震得樑柱上的微塵都簌簌落下。
蠢女人!天字第一號的蠢女人! 他心中狂呼。你竟將這話,親手寫了下來!你竟將這“隱退”的承諾,這“託付”的言辭,如同簽訂賣身契一般,烙在了這紙上!
是了!他之前怎麼會沒想到?他何必與她糾纏於言辭的真偽、心思的狡詐?她既然給出了這話,那這話,便是真的!
她說隱退,那便是自願隱退!只要不殺秀賴就願意隱退!
她說託付,那便就當她是心甘情願的託付!
至於她寫下這些話時,是真心還是假意,是算計還是無奈,誰在乎?重要的是,這封信,這份“承諾”,如今握在他羽柴賴陸的手中!這便是鐵證如山!便是名正言順!便是他日後兵臨大阪、接管一切時,用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最好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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