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幽深,兩側紙門緊閉,繪著的松鶴在昏黃的燈影下顯得格外沉寂。秀忠的腳步聲在光潔的木地板上回響,平穩而疏離。武藏赤腳跟在後面,粗糙的腳掌摩擦著微涼的地板,讓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發出不諧的聲響。
空氣裡瀰漫著線香和舊木混合的味道。轉過一個彎,前方傳來了聲音。
不是人語,是一種沉悶的、帶著固執勁頭的撞擊聲。
砰。
砰。
一下,又一下,像是鈍器砸在什麼軟物上,間隔著紙張被撕裂的、短促的“刺啦”聲,和一個男孩努力壓抑卻仍洩出的、用力的喘息。
秀忠的腳步沒有絲毫變化,徑直來到最後一扇繪有“竹虎圖”的紙門前。門邊侍立著一個十歲上下的童子,穿著熨帖的淺蔥色小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秀,只是一張小嘴習慣性地微微噘著,帶著點天然的孩子氣,又因身處此地而強作嚴肅。正是木下蛟,榊原綾月與內藤某之子,因其母“阿鯛”的暱稱和她駿河出身、乳名“蛟千代”的舊事,秀忠對他有些印象。
木下蛟見秀忠到來,立刻躬身,動作雖恭敬,但孩童的身板做來總顯得有些緊繃:“松平大人,殿下正在……習練。”他聲音稚嫩,說“習練”二字時,嘴角又下意識地抿了一下。
秀忠略一頷算作回禮,沒有多言,抬手拉開了紙門。
門內的景象與那沉重的聲音並不完全相稱。房間寬敞,陳設簡單,正中懸著一張微黃的奉書紙,已被劈砍得襤褸不堪,邊緣捲曲,在空氣中無力地晃動。一個身穿杏葉紋直垂的男孩——豐臣秀賴,背對門口,雙手緊握一柄與其身材相比顯得過長的木刀,正對著那殘破的紙片,再次凝神,吸氣,然後猛地踏前一步,揮臂——
砰!
木刀厚實的側面砸在紙上,紙張猛地凹陷、撕裂,但並非利落的切割,而是被蠻力砸開了一個更大的口子。木刀的去勢未盡,帶著男孩的身體也微微踉蹌了一下。
秀賴喘著氣,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小臉因用力而泛紅。他身側站著一名年輕的劍術師範,正低聲指點著什麼。
“右府殿下。”秀忠在門口躬身,聲音平穩地響起。
秀賴聞聲,如蒙大赦般轉過身,看到秀忠,明顯鬆了口氣。他將木刀交給一旁的師範,用袖子抹了把額頭的汗,臉上努力想端出符合身份的持重,但那稚氣未脫的眉眼和尚未平復的喘息,讓這努力顯得有些可愛。
“松平中納言不必客氣,”秀賴開口道,聲音還帶著運動後的微喘,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想教導好的言辭,補充道,“從阿江夫人那裡來說,您是在下的姨丈。”
秀忠保持著行禮的姿勢,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姨丈。這稱呼經由一個九歲孩童之口,以一種近乎背書的、強調親緣關係的方式說出來,讓他心頭掠過一絲極其微妙的彆扭。按照公儀,秀賴過繼給關白殿下後,其生母無論被稱為茶茶、澱殿、大阪御前,還是如今出家的“貞松院”,本質上都是同一個人。但“貞松院”已是方外之人,這“姨丈”之稱,便模糊了公與私的界限,帶著一絲來自那位“貞松院”的、無形的親暱與牽扯。他看著眼前這張尚存稚嫩的臉,心中暗歎,終究是個孩子,又是羽柴家嗣子,不可苛責過甚。
“臣惶恐。”秀忠直起身,並未就“姨丈”之稱做出任何回應,只是以臣下之禮恭敬回應,將那份微妙的親緣推回公事的距離。
他抬眼,迅速掃視室內。秀賴身後,靠牆的蒲團上,安靜地坐著兩位僧人。一位年紀稍長,面容沉靜,是淨土真宗的了悟。另一位年輕些,神態從容,是臨濟宗的澤庵宗彭。兩人皆雙手合十,默然靜坐,與這武家廳堂的氛圍頗有些疏離。
而在他們對面下首,跪坐著石田三成、大谷吉繼、真田昌幸三位姬路重臣,其中三成是剛從朝鮮返回的似乎急切了些,明顯帶著倦怠。此刻,這三位身經百戰或將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與隱隱的怪異感,落在那兩位僧人身上,尤其是石田三成,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點。
秀賴順著秀忠的目光,像是才想起介紹,語氣裡帶了些孩童式的、展示重要人物的意味:“這位是臨濟宗澤庵宗彭大師,這位是淨土真宗的了悟方丈,是父親和母親說是來為我姬路藩指點迷津的。”
兩位和尚這才微微欠身,向秀忠合十行禮,依舊不語。
秀忠還禮,心中念頭飛轉。指點迷津?用和尚?一個參看話禪,一個專修唸佛,湊在一處,來為姬路藩的困局“指點”?他目光掠過石田等人古怪的神情,心知這“指點”恐怕絕不簡單。
各自落座。武藏跪在門邊角落,屏息垂首。
石田三成清了清嗓子,打破了短暫的寂靜,他的聲音平穩剋制,卻字字清晰:“松平大人,姬路藩奉關白殿下之命,經略全羅道,將士用命,錢糧耗糜甚巨。如今藩庫實在艱難,出征恩賞、陣亡撫卹、新城修葺、流民安撫,在在需錢。認購征伐券本為補苴,然四十萬貫之數,於我新立之藩實難負荷。萬望大人體恤,準我藩出手部分,以紓困頓。”
秀忠安靜聽著,面色無波,心中卻清明如鏡。全羅道抵抗本弱,姬路所得多為熟地,即便戰後丁口流散,年貢三十萬石應無問題,加之良港町鎮之利,歲入四十萬石只多不少。認購的四十萬貫,半數為無息借貸,何至於“困頓”至此?無非是想快些變現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