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碗，啜飲一口，緩緩道：“治部少輔所言，下官省得。姬路藩忠勤，殿下與御前皆知。然征伐券市，關乎天下人心，每月定額售出，乃為平穩計，防大漲大跌，傷及諸藩與市井。且售券之事，非下官可專，需巡查奉行核實藩庫，勘定所評估市情，方可定奪。下官可即行文巡查奉行，請太田、水野諸位詳查，若果有急需，再議不遲。”
話音方落，末席的毛利勝信已按捺不住，粗聲嚷道：“巡查奉行？等他們文牘往來查驗清楚，前線兒郎的撫卹金都涼了！松平大人，咱們在朝鮮流血拼命，回來連這點事都做不得主麼？！”
秀忠放下茶碗，碗底與託座輕碰，一聲脆響。他目光平靜地看向毛利，語氣依然平穩，話鋒卻已轉利：“毛利様，正因深知前線將士辛苦，下官才不敢不慎。須知此券所押，乃三韓田畝丁口產出。若田畝拋荒，丁口逃散，產出虛懸——今日多售一分，明日根基動搖，跌去十分，屆時受損者豈獨姬路一藩？乃天下持券之人，乃關白殿下威信。下官近日核驗全羅道賬目，見南原、順天等處，丁口流失甚巨。戰前萬戶之城，今存不及半數。此等逃民，去向何方？是入山為匪，抑或……別有所歸？”
“別有所歸”四字一齣，石田三成眼皮微跳，大谷吉繼垂眸，真田昌幸眼中精光一閃而逝。秀賴則茫然地看著秀忠，又看看石田，似懂非懂。
就在這微妙的緊繃時刻，一直靜坐的澤庵宗彭，忽然輕輕宣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松平大人所慮，老成謀國，慈悲為懷。丁口流失，確是根本之患。”澤庵開口，聲音清朗從容，“然佛法雲，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流散之民，未必不可復聚；拋荒之土，未必不可重生。”
他目光澄澈，望向秀忠：“貧僧與了悟師兄此來，正是受關白殿下與貞松院之託，思得一方便法門，或可解此連環之結。”
秀忠神色不動：“願聞其詳。”
“了悟師兄所在淨土真宗，信眾遍佈畿內西國。近年天災兵禍，百姓流離失所者眾，夜宿街頭，啼飢號寒，我佛弟子見之不忍。”澤庵緩緩道，“而全羅之地，戰後地廣人稀，田土待耕。關白殿下仁德，早有‘招墾令’在先，凡赴三韓墾殖者，免賦授田。”
他微微一頓，言語如流水：“若由了悟師兄以佛法勸導，組織畿內西國無地流民、破產業者，渡海赴全羅，授田安置，助其墾殖——如此，流民得活路，全羅得丁口，田地得耕種，產出可得保障。根基既固，征伐之券，其價自安。”
秀忠聽在耳中，手指在膝上無聲輕叩。由寺廟組織移民，確比官府強徵高明，阻力小，易得民心。丁口充實，產出增加，券價自然有撐，市面可穩。然此策與姬路售券何干？
澤庵似能洞悉其疑，續道：“然則，組織流民渡海，舟船、糧種、農具、沿途安置，所費不貲。潮見寺雖薄有香火，實難獨力承擔。而姬路藩，手握全羅恩賞之地，又認購鉅額征伐之券。若能以此券為質，向堺港、博多諸豪商借貸，換取舟船物資，交由潮見寺統籌使用。待流民墾殖有成，產出糧食，再以糧抵債，或由眾籌地官庫撥付錢糧，漸次償還。”
他雙手合十，總結道：“如此，姬路藩以券易物，暫解急困；流民得田安身，活命有望；全羅丁口漸實，產出有增，券基乃固；豪商貸出得利，貨殖通暢；我佛門廣行功德，導人向善。五方皆得其所，豈非一舉而數善俱備之策？”
廳內一時寂靜。此策看似迂闊，實則將各方利益精巧編織：姬路藩不動用公開市場，便獲得急需物資與現金流；豪商得質押之券，盼其增值，必用心經營移民墾殖；寺廟居中組織，積累功德人望；流民得活路；朝廷得實邊。而一切的核心，在於不直接衝擊“征伐券”市價，反而透過夯實其基礎（丁口、產出）來穩固甚至提升其價值，且由寺廟與豪商經手，繞開了巡查奉行的直接監管，給了各方臺階。
秀忠端起已涼的茶，緩緩飲盡。茶湯苦澀，入喉卻帶來一絲清明。他放下茶碗，看向澤庵：“大師慈悲，此策環環相扣。然以券為質，豪商意願如何？流民渡海，安危誰保？墾殖之地，如何分派？產出之糧，如何作價？細務千頭，非倉促可決。”
澤庵微笑：“松平大人所慮周詳。此事體大，自當從長計議。貧僧等此來，僅為呈策。具體章程，當由大人主理，會同勘定所、巡查奉行、堺港商賈代表，與姬路藩、潮見寺共商。關白殿下有言，此事關乎三韓長久之計，需松平大人……權衡利弊，妥為措置。”
“權衡利弊”。四字重若千鈞。秀忠明白，關白要他權衡的，不僅是此策的可行性，更是其背後姬路藩、貞松院、寺廟、豪商乃至整個“征伐券”市場的平衡。
他抬眼，秀賴正期待地看著他；石田三成等人神色複雜；澤庵與了悟靜坐如佛。
沉默片刻，秀忠輕輕頷首。
“下官明白了。”他聲音平穩，“此事，下官會詳加斟酌，儘快召集各方會商，擬定細則，呈報關白殿下與御前裁斷。”
澤庵與了悟再次合十：“阿彌陀佛，有勞松平大人。”
秀賴臉上露出笑容：“辛苦松平中納言。”
秀忠起身行禮告退。走出廳門，廊下燈火昏黃，將他的影子投在光潔的地板上，拉得很長。
武藏默默跟上，腦子裡還回蕩著那些“流民”、“墾殖”、“質押”、“豪商”的字眼，似懂非懂，卻隱約感到，阿椿那可能持有的“鹽引”背後，連著的是一個他難以想象的、巨大而複雜的漩渦。
秀忠走在前面，步伐依舊平穩，只是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燈焰，深處似有無數算盤珠子，正在無聲而劇烈地碰撞、撥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