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的過程,漫長而寂靜。足音在空曠的迴廊中迴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虛空裡。李爾瞻維持著最後的儀態,脊背挺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寬大朝服下的身軀,早已被冷汗浸透,微微顫抖。方才殿中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次呼吸般的敲擊聲,都在他腦海裡反覆衝撞、迴盪,最後卻只匯成一種無力感——彷彿用盡畢生力氣揮出的一刀,卻只砍進了深不見底的水中,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只有冰冷的、吞噬一切的虛無。
他被引至一處僻靜的館舍。說是館舍,實則與囚籠無異,只是多了幾分和式的雅緻與寂寥。紙門拉開又合上,隔絕了外界最後的天光與聲息。他癱坐在榻榻米上,長久維持的緊繃驟然斷裂,帶來的是更深重的虛脫與眩暈。
虎頭蛇尾。
一個詞驀地跳入腦海。不,不是虎頭蛇尾。賴陸一開始的詰問、崇傳的誅心、那份“實錄”的羞辱……樁樁件件,狠辣精準,直指要害。那絕非無的放矢。可為何……為何在他丟擲“天下之主”的詰問,本應是雙方真正開始角力、或是賴陸圖窮匕見的關頭,一切卻戛然而止?
“暫且至此。”
賴陸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也聽不出任何對那個問題的回應。彷彿他耗盡心血、甚至不惜自辱國格提出的“經略使”方案,和那凝聚了他最後智慧與勇氣的終極反問,都只是投入深潭的小石子,連看它如何沉沒的興趣都沒有。
這不正常。
李爾瞻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高踞御座的身影。絕世的容貌,慵懶的姿態,雌雄莫辨的容顏下,是深不見底的眼眸。他來之前,自然蒐集過這位“雌太閣”、“惡鬼關白”的種種傳聞。百人(實則是拉攏了數千北條舊黨的三千一百人)就敢襲河越,對陣當時如日中天的德川家康;勾結結城秀康,夜火為號,反手就包圍、擊潰了德川秀忠的三萬大軍;平定天下後,以雷霆手段清洗德川一門,殺得人頭滾滾,卻又用德川家康的女兒督姬和舊北條勢力,穩住了關東;還有大阪城破後,與那位豔名與惡名同樣昭著的澱殿苟且,甚至弄出“太閣託夢”的神子傳聞,逼得前田、毛利這等雄藩大名,對著一個還未出生的胎兒下拜……
樁樁件件,哪一樁不是賭上國運、押上身家性命的瘋狂之舉?哪一樁不彰顯著此人骨子裡的兇狠、果決、對時機的精準把握,以及那種踐踏一切成規的、近乎魔性的掌控力?
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在決定朝鮮命運的談判桌上,表現得如此……“平淡”?甚至有些“被動”?
他允許崇傳長篇大論地詰問,他在自己丟擲方案後沉默不語,他讓秀忠來質問那個最根本的問題,然後,在自己最尖銳的反問後……結束了。
李爾瞻猛地睜開眼,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他想起了當年壬辰亂起,自己隨先王宣祖倉皇北狩,欲往義州。當時,領議政李山海等人,不也因臨海君被日本國故太閣(豐臣秀吉)所獲,而與自己這些人密謀,共扶光海君為世子,以定國本、安人心麼?可事到臨頭,壓力襲來,許諾猶在耳,人心卻已變。昨夜之盟,今朝可廢。利益面前,誓言與約定,脆弱如紙。
今日殿上,賴陸、崇傳、秀忠……他們三人之間,那種看似平淡的互動,此刻細細想來,為何總有一種……刻意安排好的節奏感?崇傳的發難,像是替賴陸問出了他不便親自問的誅心之言;秀忠的質問,則恰好在賴陸沉默、自己亮出底牌後出現,將話題引向最殘酷的“憑什麼和你談”;而賴陸自己,除了最初定下“朝鮮悖逆”的調子和最後宣佈結束,中間大部分時間,竟像是個置身事外的觀察者,只是偶爾投來一瞥,或……輕輕敲擊著手指。
敲擊手指……
那“嗒、嗒”的輕響,在此刻死寂的館舍中,彷彿又重新在李爾瞻耳邊響起。不疾不徐,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在他陳述“經略使”許可權,提及“專主對貴國一切交涉事宜”、“管轄貴國民人安置”等關鍵條款時,那敲擊聲似乎……格外清晰,也格外有節奏。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讓他渾身汗毛倒豎的念頭,如同鬼魅般鑽進他的腦海:
《世說新語》載,魏武將見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遠國,使崔季珪代,自捉刀立床頭。既畢,令間諜問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頭捉刀人,此乃英雄也。”
難道那御座之上,美貌慵懶、雌雄莫辨的羽柴賴陸,並非真正的主宰?難道真正的“捉刀人”,是那看似沉默寡言、卻總在關鍵時刻開口的德川秀忠?或是那寶相莊嚴、舌綻蓮花的崇傳和尚?賴陸只是個擺在明處的、吸引注意的“崔季珪”?
這個想法讓他瞬間口乾舌燥,心跳如鼓。但隨即,他又用力搖了搖頭,彷彿要將這荒誕的念頭甩出去。
不可能。
賴陸容貌似女子,這並非秘密。“雌太閣”的綽號,戰前在兩班文人中甚至偶有流傳,有人還曾私下收藏繪有其容貌的畫卷,題跋“傾城傾國亦傾權”之類的詩句以為風雅談資。更重要的是,那一間一尺(注:日本長度單位,約2米)的修長身量,那種即便慵懶斜倚也揮之不去的、彷彿能將整個大殿空氣都凝結的壓迫感,豈是旁人能冒充的?秀忠敦實如白麵饅頭,崇傳是出家人,氣質迥異。賴陸就是賴陸,那個以百人之眾就敢搏殺天下、通殺澱殿、逼拜藩侯的魔主,只能是本人。
可是……如果他是本人,為何今日的作為,與傳聞中那攻擊性十足、謀定後動、每每出手必求要害的作風,頗有出入?他像是設下了一個宏大的開場,演了一齣逼真的戲,卻在最高潮處……落幕了。彷彿他想要的東西,已經得到,無需再看結局。
他想要什麼?
李爾瞻的思緒飛速轉動,將今日殿上種種細節,如同散落的珍珠,試圖重新串聯。
他一開始就咬死“光海君”的稱呼,絕口不提“國王”,甚至對朝鮮“悖逆”明朝舊主的指控糾纏不放……這不僅僅是羞辱,這是在從根本上否定光海君政權的合法性。他需要這個“非法”的定論,做什麼?
他不急於在“建文”問題上窮追猛打,輕易放過,轉向“實事”……是因為他不需要從我這裡得到承認?他有別的渠道,可以獲得他想要的“承認”?
秀忠問:“為何要談?” 問得是根本,卻問在了我亮出底牌之後。那不像是在問我,更像是在……強調給誰聽?強調“光海君不過如此,他的底線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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