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名護屋本丸,賴陸寢殿外間。
海霧未散,晨光熹微。長谷川英信跪在冰冷的疊席上,儘可能將背脊挺得筆直,卻仍能感到一絲寒意自膝下滲入。他剛剛詳細稟報了柳生新左衛門“葬禮”的安排——一場沒有遺體、只有衣冠的空寂儀式。最難處理的是遺物。
“主公,”英信的聲音在空曠的間內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艱難,“柳生大人在清洲並無親族。其……其前妻阿椿夫人,現已改嫁新免武藏,並育有一子。依禮法,已無資格以未亡人身份主持喪儀、接收遺物。而柳生大人自出仕以來,便是您的側近筆頭,其清洲舊宅早已空置……”
他頓了頓,說出那個最尷尬的結論:“故,柳生大人的佩刀、文書、隨身物件……竟無處可送。交由阿椿夫人,於禮不合,或引武藏不快;留於側近眾官署,亦非長久之計;若由主公您……” 他停住了,沒有說下去。由主君儲存一個臣下、尤其是意見曾與主君相左的臣下的遺物,同樣微妙,甚至可能被解讀為一種掌控或忌憚。
紙門內一片寂靜。
英信維持著俯首的姿勢,只能看到眼前疊席細密的紋路。他猜想主公或許在蹙眉,或許在沉吟。許久,他聽到裡面傳來平靜無波的一聲:“進來。”
“是。”英信深吸一口氣,拉開紙門。
室內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賴陸並未坐在主位處理公務,而是立於窗邊一張寬大的書案前。他未著陣羽織,只一襲墨色十德,袖子用襻膊束起,手中執筆,正在一幅鋪開的素白畫絹上勾勒。案角,一隻曜變天目茶碗空置,碗底殘留著些許深褐茶漬,在透過窗紙的朦朧晨光下,碗內星斑流轉,幽玄靜謐。
英信不敢細看畫作內容,只依禮在門邊再次伏身。
“過來,看看。”賴陸並未回頭,筆尖也未停。
英信心中詫異,依言膝行至案側適當距離,這才敢抬眼看向畫絹。
畫上並無人物,亦非山水。只見右側以枯筆焦墨,皴擦出一段殘破的城牆雉堞,磚石崩裂,荒草萋萋,背景是大片留白,唯有天際一抹極淡的赭石,似是落日餘暉,又似烽煙將熄。筆意蒼涼沉鬱,力透紙背。
畫心左側大片空白處,卻是數行墨跡淋漓的行草,正在書寫。賴陸腕力沉穩,筆走龍蛇,字字如刀鑿斧刻:
“有客峨冠博帶,自謂朱明孝子賢孫,見人衣蜈蚣扣則唾曰‘胡服’,見人言滿蒙則斥曰‘漢奸’。餘聞而哂之,乃作此賦。”
英信瞳孔驟縮!
“其一曰:朱明何曾愛其民?……米脂李自成,不過銀川驛卒耳,一呼而天下崩……”
李自成?這是何人?明國流寇?主公為何突然寫這個?英信心中驚濤駭浪,卻不敢表露分毫,只能死死盯著那遊走的筆鋒,看著那些犀利如刀的詞句一句句呈現:
“民心既失,雖衣冠萬古,其能久乎?”
“……天命無常,惟德是輔。有德者,雖蠻夷可主華夏;失德者,雖炎黃必喪其鹿。”
“……衣冠者,時勢之積也。三代不同服,五帝不同樂,何必強令千古一如?”
“……衣冠非天定,魂魄在人心。心慕華夏,雖胡亦漢;心向夷狄,雖漢亦胡。忠奸之分,在節不在衣;華夷之辨,在德不在種。”
……
英信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太熟悉這種文風,這種引經據典、層層辯駁、直指核心的論戰之氣!這絕非尋常感懷或即興之作。這分明是……分明是一篇戰鬥的檄文!矛頭直指那些固守“朱明”、“華夷”迂腐之見的人!
而就在昨日,不,在更早之前,唯一曾明確向主公進言“應聯明抗金,以正華夷之分”的,正是柳生新左衛門!
難道……主公至今仍在惱怒此事?甚至要在柳生“身死”之後,寫下如此犀利的文字,作為最終的駁斥與定論?這……這豈非近乎“追贈惡諡”?英信感到一陣寒意自脊椎竄起。他彷彿看到柳生那總帶著幾分不合時宜認真的臉,在聽到這些詞句時會浮現的蒼白與震動。
賴陸的筆仍在移動,已寫到最後一節:
“……若必如皇漢所願,行納粹之‘純化’……幸哉中華,其包容在此,其偉大亦在此——可以有人歸化,也容得幾個皇漢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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