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信。”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
“臣在!”英信猛地回神,伏身應道,聲音因緊張而微啞。
“你看此文如何?”
英信喉結滾動,額頭幾乎觸到疊席:“主公文采斐然,史論精闢,臣……臣歎為觀止。只是……其中所言‘李闖’、‘納粹’等,臣學識淺薄,未能盡解……”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最核心的指向。
賴陸似乎很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意味難明。
“不解便好。”他淡淡道,目光依舊落在畫上那殘破的城垣,“有些事,有些人,本就不需旁人盡解。”
他頓了頓,彷彿自語:“柳生曾言,天下有大義,華夷有定分。彷彿世間事,非黑即白,選一邊站了,便是正道。”
英信屏住呼吸。
“但他忘了,”賴陸伸出手指,輕輕拂過畫絹上未乾的墨跡,指尖染上一抹幽黑,“城破了,就是破了。無論是誰攻破的,為何攻破的。住在城裡的人,要喝水,要吃飯,要活下去。守著幾塊舊磚,喊著前朝的年號,解不了近渴,也擋不住風雪。”
他的聲音很平緩,卻像冰冷的潮水,漫過寂靜的房間。
“這篇文章,我很多年前就想寫了。寫給一個……聽不見的人。如今,或許他終於能‘聽’一聽了。”賴陸轉過身,看向依然伏地的英信,那雙桃花眼裡映著晨光,卻深邃得不見底,“你方才說,他的遺物無處可去?”
“是……是。”英信艱難應道。
“拿過來吧。”賴陸走回主位坐下,恢復了平日的姿態,“就放在這間屋子。他既曾是我的側近筆頭,他的東西,我暫為保管,亦無不妥。”
“可是,外界議論……”
“議論?”賴陸端起那曜變天目盞,指腹摩挲著冰涼瑩潤的碗沿,語氣淡漠,“人已死了。死於海難,死於盡忠職守。一個死人,還能有什麼‘議論’值得我在意?至於生前說過什麼……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他抬起眼,看向英信:“你去辦吧。葬禮,按應有的規格。遺物,稍後送來。”
“……臣遵命。”英信深深俯首,退了出去。直到拉上紙門,走到廊下,被清晨冰冷的海風一吹,他才發覺自己內裡的衣衫已被冷汗溼透。主公最後那幾句話,在他腦中反覆迴響——“人已死了”、“過去的事了”。
那篇鋒芒畢露的《皇漢賦》,真的只是對“過去的事”做一個了結嗎?還是說,那畫上殘破的城,文中華夷之辯,本身就是主公對柳生其人、其志一種極其複雜,甚至帶點悲憫的……祭奠?
英信甩甩頭,不敢再深想。他只隱隱覺得,那間瀰漫著墨香與茶香的屋子裡,有些東西,沉重得遠超他的理解。
室內,賴陸獨自坐著。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畫案上墨跡未乾的《皇漢賦》,又掠過旁邊那隻空的曜變天目盞。許久,他起身,從書案抽屜的暗格裡,取出一個扁平的紫檀木盒。開啟,裡面並非金銀珠寶,只有幾樣零碎物件:一枚邊緣磨得光滑的奇異琉璃片(柳生早期嘗試燒製的“眼鏡”失敗品),一小塊色澤暗淡的肥皂樣本,還有幾頁寫滿潦草數字和奇怪符號的紙張——那是柳生試圖向他解釋“經濟原理”和“玻璃配方”時的草稿,字跡幼稚,與他後來工整的文書筆跡判若兩人。
賴陸拿起那枚失敗的琉璃片,對著窗光看了看。渾濁的琉璃,扭曲了晨光的形狀。
他想起清洲那個落魄的年輕武士,拿著玻璃和肥皂,眼睛發亮地說著“奇技淫巧,亦可富國”;想起他提及“聯明抗金”時,那份近乎天真的認真;想起他最後一次請命出海,說“去尋一條不一樣的路”時,眼中的執拗與微光。
“皇明之殤……”賴陸低聲念出這個只有他懂的名字,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苦的弧度,“你心裡的那座城,從來就沒存在過。而我,連為它憑弔的資格都沒有。”
“我所能寫的,也只有這篇……你永遠看不懂的駁文了。”
他放下琉璃片,拿起案上那幅剛剛完成的《皇漢賦》,就著尚未熄滅的硯燈,點燃一角。
火焰貪婪地舔舐紙沿,迅速蔓延,將那些鋒利的詞句、殘破的城垣,連同“朱明孝子賢孫”的假想敵,一併吞入熾熱的光中。墨跡在火中捲曲、焦黑、化為飛灰。
賴陸靜靜看著,直到最後一點火光在指尖熄滅,灰燼飄落案上,與硯臺中尚未乾涸的墨,混為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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