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島正則庶齣子》第269章 潮信(中)(1)

作者:心直口快的林錦·5個月前

海霧籠罩名護屋的第四日,長谷川英信指尖殘留著鐵炮引信燃盡的硫磺味,以及更深處的、揮之不去的血腥氣——不是實際沾染的,而是連日追查滲入感官的腥氣。

他臨時起意僱來的那三個浪人,像被潮水抹去的沙痕,徹底消失了。

事情是從砸館那晚後開始的。長谷川依照柳生大人的指示,沒有立刻動鳥居石縫裡的密信,只是派人日夜盯著。同時,他分出人手去尋那三個浪人——說好的“事後另付一貫錢”,總要結清,這也是御庭番的規矩,不欠亡命徒的債。可常宿城下破廟的浪人頭目“禿鼠”不見了,連帶他那兩個總在碼頭扛活的同夥,也再無蹤跡。問廟祝,只說砸館那晚後就沒回來;問碼頭管事的,都說那兩人那日後就沒了排工。人不會憑空蒸發,尤其是在森氏船團眼線密佈、御庭番暗樁林立的港口。

長谷川改從另一端入手:許儀後。

薩摩屋的監視滴水不漏。許儀後生活極規律,晨起診脈、午後炮製藥材、黃昏前固定出門散步,路線總在城下町的幾條主街,偶爾去唐人茶屋坐片刻。但長谷川注意到,每次去茶屋前,許儀後都會在町口的藥種屋停留,看似選購藥材,卻總與店主——一個沉默的朝鮮裔老人——有短暫的、背對街道的交談。御庭番的暗哨扮作行商接近過那朝鮮老人,口音確是慶尚道,來日本已二十年,背景乾淨得像漂白的布。

直到第三日,長谷川親自盯梢。他換了身髒汙的船伕裝束,蹲在藥種屋對街屋簷下補漁網,眼角的餘光鎖死店門。許儀後進去半刻鐘,出來時手裡只多了一小包甘草。但就在他掀簾出門的剎那,長谷川看見那朝鮮老人極快地將一個什麼東西塞進了櫃檯下的暗格——動作之熟稔,絕非一日之功。

當夜,長谷川帶人查了藥種屋。暗格裡是幾封尋常家書,用的卻是暗語記檔的貨單格式,記錄著某批“上品黃連”、“川貝母”的到港日期與數量,收貨方是“泉津李記”。長谷川將貨單抄錄,原件原樣放回。次日,御庭番順著“泉津李記”的線索摸下去,在博多港的唐船卸貨區,揪出了一個自稱“李掌櫃”的泉州海商。此人表面做藥材生意,實則在堺港有戶頭,近期頻繁與幾家閩籍商號有大額銀錢往來。審問時,“李掌櫃”起初咬定是正當貿易,直到長谷川將那份貨單拍在他面前,又輕描淡寫提了句“對馬宗氏的水軍目付,最近正想找幾條船試試新炮”——那人才癱軟下去,供出了一個名字:許儀後。

“許先生……只是牽線,幫我們和島津家談通關的‘禮金’……藥材生意,是真的……”李掌櫃汗如雨下,“至於銀錢往來,是、是東家們在堺港的事,小人不知啊!”

“東家們?”長谷川的刀鞘抵住他咽喉。

“泉州的陳公、李公……還、還有漳州的幾位……”李掌櫃眼神閃爍,“他們好像在……在買賣‘那個券’……”

長谷川沒再逼問。他知道,線頭已經揪住了許儀後袍角的一根絲,順著扯,就能看到袍子底下連著怎樣一張網。但更讓他心悸的是那三個浪人的消失——乾淨,徹底,彷彿從未存在過。能在他和御庭番眼皮底下讓三個人消失,要麼是許儀後背後的力量遠超預估,要麼……就是名護屋城內,有另一雙眼睛,在他動手前就抹去了痕跡。

他將追查所得與疑慮寫成簡報,在第五日清晨,送到了柳生新左衛門的詰所。

詰所在二之丸東側,原是名護屋城評定間的偏室,如今被柳生用作處理御庭番文書與密晤之所。長谷川拉開障子時,柳生正與一名陌生武士對坐。

那武士約莫三十許,面容瘦削蒼白,眉眼細長,穿著熨帖的墨色直衣,頭戴侍烏帽子,坐姿端正如松。但長谷川一眼就看出,那端正之下是經過千錘百煉的、隨時能爆發出詭異角度的肢體控制力——這是個亂波頭領,且是頂尖的。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直衣肩部若隱若現的紋樣:五七桐紋。這是主公賴陸公在掃滅德川、安定關東後,為數不多被賜予舊姓殊榮的北條遺孤之一。

這位第六代風魔小太郎,不僅因為眾多風魔眾及五代目為北條家殉節,才能統領著御庭番中最為詭秘的“風魔組”。更因為他是関白殿下平定關東後認下的眾多義子之一,更兼武藝高強,為人機敏,故而得木下小太郎正勝之名。

小太郎聞聲抬眼,對長谷川幾不可察地頷首,目光掠過他腰間那柄加了金鐔的打刀時,略微停頓,旋即恢復古井無波。

柳生新左衛門似乎並未因長谷川的闖入中斷談話,他端起面前的冷茶啜了一口,繼續對著小太郎,用那種平鋪直敘的語調問道:“所以,這件事和松浦一黨,以及松平秀忠大人並無關係?”

他提到“松平秀忠”時,語氣裡沒有半分對已故的家康公的尊崇,只像在確認一個無關緊要的註腳。長谷川知道,現如今的德川秀忠雖然頂著票券奉行和米藏奉行的名頭,在御庭番眼中也只不過是川越城主而已。

風魔小太郎微微躬身,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某種奇異的、彷彿能吸附室內所有雜音的質感:“正是如此,柳生大人。目前探查所得,拆借票券、散佈流言以打壓相場者,明人居多,南蠻人次之。其中明人又以閩、浙兩地商幫最為活躍。資金流向與人員往來,均未指向松浦黨或江戶方向。”他頓了頓,補充道,“松平秀忠大人近月忙於整修增上寺,為其父祈求冥福,其側近亦無異常資金調動。”

柳生新左衛門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粗糙的陶壁。詰所內光線昏暗,晨霧被擋在窗外,只有一盞角燈在桌上投下昏黃的光圈。長谷川看見柳生側臉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那並非驚訝或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疲倦的凝重。他想起了某次酒宴後,柳生大人罕見地失態,低聲唸叨過一句從主公那裡聽來的話:“努爾哈赤,朱翊鈞,還有我賴陸……都是封建主,誰比誰高貴?” 此刻柳生的表情,就像被迫咀嚼這句話裡所有的鐵鏽味和虛無。

柳生沒有對風魔小太郎的情報發表任何評論,只是極輕微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對方可以退下。

這位木下殿下(風魔小太郎)似乎全無主公義子的架子,只是再次躬身,起身時如一片影子滑過榻榻米,無聲地拉開門,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線裡,彷彿從未存在過。

障子重新合攏。詰所內只剩下柳生和長谷川,以及桌上那盞燈不安跳動的火苗。

“說吧。”柳生沒有看長谷川,目光落在桌面一份攤開的沿海輿圖上。

長谷川上前一步,將簡報置於案上,然後以最簡練的語言,彙報了這幾日的發現:藥種屋的暗格、泉州李掌櫃的供詞、許儀後與明國海商網路的勾連,以及——他略微停頓——那三個僱來砸館的浪人,在事後全部失蹤。

“失蹤?”柳生終於抬起眼,目光銳利如針,“你確定是‘失蹤’,而非事成後遠遁?”

“屬下查過。”長谷川的聲音穩定,但握刀的手微微收緊,“三人常去的賭檔、酒鋪,乃至相熟的暗娼寮,四日內無人見過他們。碼頭沒有他們出港的記錄。生不見人,死……”他嚥下了後半句。在名護屋,要讓幾個人徹底消失,海里有的是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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