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揚古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努爾哈赤的用意,低聲道:“大汗仁慈!只是……這口子一開,往後從寬甸,從遼東各堡逃來的人,怕都要往黑扯木去了。知道的是李成梁在那邊築了個城安置阿爾通阿,不知道的,還當是他把寬甸六堡外那八百里良田,連帶上面的軍戶,都一併送給舒爾哈齊的兒子了呢!”
努爾哈赤嘴角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眼神卻幽深如寒潭:“讓他們去。人越多,嘴越多。黑扯木那地方……呵,養得起,是他們的造化。養不起……”他沒有說下去,只是轉身,邁著沉緩而堅定的步子,走向那曾經屬於舒爾哈齊的廳堂。
風雪捲起他的貂氅下襬,背影在茫茫雪幕中,顯得格外孤峭。
幾乎在同一片天空下,往西數百里外的廣寧城,遼東總兵府邸的暖閣內,卻是另一番景象。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了關外早春的寒意,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與焦躁。
遼東巡撫趙楫搓著手,在鋪著巨幅輿圖的黃花梨大案前來回踱步,臉上因激動和室內的溫暖而泛著紅光。他時不時伸出手指,在輿圖上點點畫畫,聲音因為興奮而略顯尖利:
“……妙!此計大妙!寧遠伯,高公公,你們看!北路,黑扯木,阿爾通阿所據,猶如一柄匕首,抵在努爾哈赤的腰眼!南路,我寬甸六堡,乃當年太宗……呃,當年朝廷決策,李總鎮您親自督建,插入建州腹心之鎖鑰!若是能令那阿爾通阿,或委其一部精銳,移駐我寬甸六堡之中,朝廷只需予其名號,稍加撫賞,則南北兩路,對赫圖阿拉形成鉗擊之勢!努爾哈赤腹背受敵,焉能不潰?此乃上承朝廷‘以夷制夷’之妙策,下可解遼東眼下之邊患,所費極少,而收功極大!沈閣老(沈一貫)此番來信垂詢遼事,此策若上達天聽,必得聖心嘉許!”
他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努爾哈赤在南北夾擊下束手就擒的景象。
坐在主位上的李成梁,鬚髮皆已花白,臉上深刻的皺紋如同刀劈斧鑿,在跳動的燭火下更顯深沉。他披著一件半舊的潞綢斗篷,手裡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韘,眼皮微垂,彷彿在打盹,對趙楫的慷慨激昂置若罔聞。
下首的李如柏,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抱著胳膊,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他年輕些,也少了其父那份沉潛的功夫。
坐在李成梁另一側,身著錦繡坐蟒袍的鎮守太監高淮,則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著茶沫,一雙細長的眼睛在茶盞熱氣後若隱若現,嘴角噙著一絲莫測的笑意。
“撫臺大人。”李如柏終於忍不住,帶著幾分懶洋洋的腔調開口了,“您這謀略,當真是……坐在暖閣裡,對著輿圖,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啊。末將佩服。”
趙楫眉頭一皺,聽出他話裡的諷刺:“李副將此言何意?莫非本官此策有何不妥?”
“不妥?妥,太妥了!”李如柏坐直身體,臉上譏誚之色更濃,“可撫臺大人,您可知我寬甸六堡,如今實有戰兵幾何?”
“額設八千,縱有缺額,精兵五千總是有的吧?”趙楫對軍事並非一無所知,但也僅限於紙面。
“五千?”李如柏嗤笑一聲,“能拉出堡寨,野外浪戰的,有兩千之數,末將便把頭割下來給撫臺當球踢!那五千人,大半是守著墩臺、堡牆放銃打炮的軍漢,守城尚且捉襟見肘,您讓他們出堡北上,與建州馬隊野戰?怕是走不出三十里,就成了努爾哈赤的盤中餐!”
他見趙楫臉色漲紅要反駁,搶著繼續道:“是,我李家是還有些能野戰的兒郎。可撫臺知道,養這些能騎馬、能射箭、敢拼命的家丁,要花多少銀子?朝廷那點糧餉,連堡兵都喂不飽!那都是家父多年心血,從牙縫裡省出來,從馬市、從商隊、從各處一點點摳出來的!碧蹄館一仗,折了多少?後來我大哥(李如松)在撫安……又折了多少?如今這點老底子,是鎮著遼左的膽!是把土蠻、把海西諸部擋在邊牆外的根!把他們填進寬甸的山溝裡,去跟努爾哈赤拼消耗?拼光了,明日蒙古人的馬蹄就能踏到廣寧城下!”
趙楫被他連珠炮般的話堵得一時語塞。高淮此時放下茶盞,尖細的嗓音悠悠響起:“李副將所言,乃是實情。不過嘛,撫臺所言,也確是老成謀國之策。只是……”他拖長了語調,看向一直閉目養神的李成梁,“寧遠伯,您看呢?這寬甸六堡,如今到底是個什麼光景?真就動彈不得了?”
李成梁緩緩睜開眼,那雙老眼並不渾濁,反而有種鷹隼般的銳利,只是深陷在皺紋裡,不常顯露。他鬆開摩挲玉韘的手,輕輕點了點輿圖上寬甸的位置,聲音沙啞而沉穩:
“撫臺此策,若放在二十年前,六堡新成,兵精糧足,遼餉充足之時,或可一試。”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沉鬱,“如今?寬甸六堡,早已不是插入建州腹心的利刃,倒像是一塊卡在努爾哈赤喉嚨裡,卻也被他血肉裹住的鏽鐵蒺藜。拔不出來,也吞不下去,還硌得我們自己生疼。”
“當年修築六堡,移漢民實邊,為的是‘據膏腴’、‘斷夷路’。如今,八百里膏腴之地是墾出來了,可朝廷加徵的遼餉、練餉,一層壓一層。堡內的軍戶,納不起稅,種不起地,年年逃亡,十室五空。堡外熟地,要麼拋荒,要麼……(他看了一眼高淮)被附近的女真部落,以幾石糧食、幾匹瘦馬,就‘換’了去,或者乾脆夜裡來人,強佔了事。寬甸六堡,如今是懸在努爾哈赤眼前的一塊肥肉,也是吸乾我軍民膏血的無底洞。讓阿爾通阿去守?他拿什麼守?他那點人馬,進了堡,發現比在山裡啃樹皮還窮,第一個念頭,怕是搶了糧倉,回頭投了努爾哈赤,拿我堡中甲仗糧秣,做個進身之階!”
趙楫聽得額頭微微見汗,仍強辯道:“可……可若是朝廷能撥下錢糧,整頓軍備……”
“錢糧?”一直沉默的李如梅,此時冷冷開口,他面色比李如柏更陰沉些,“撫臺可知,對岸的倭寇,尚未走乾淨呢。”
“倭寇?”趙楫一愣。
“不錯。”李如梅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向鴨綠江東岸,“據朝鮮通報,倭將伊達成實所部,仍在咸鏡道徘徊,其前鋒遊騎,已近江邊!羽柴賴忠在平安道亦在整頓軍備,其心叵測。此刻,若我將寬甸重兵調離,北上與努爾哈赤決戰,倭寇趁我遼防空虛,渡江而來,如之奈何?撫臺,努爾哈赤是疥癬之疾,倭寇,可是能驚動聖聽、震動京畿的心腹大患!這責任,你我擔待得起嗎?朝廷,會允許我們冒此奇險嗎?”
高淮這時又幽幽地嘆了口氣,彷彿在替所有人說出最難啟齒的話:“哎,李將軍說的都在理。可咱家還得說句更實在的——錢呢?沈閣老是來信問方略,可沒帶著戶部的批條來。太倉空虛,皇上內帑……也艱難。你們說的南北夾擊,這開拔銀、犒賞銀、糧草轉運、軍械補充,從哪兒出?讓遼民再加一輪‘夾擊餉’?咱家看啊,怕是不等努爾哈赤打來,遼東的百姓,先要‘撫’咱們的衙門咯!”
他尖細的嗓音在暖閣裡迴盪,帶著一種冰冷的現實:“說到底,朝廷如今,是又怕建州坐大,更怕花錢費力,還怕惹出新的事端。用阿爾通阿這枚棋子,是因為便宜。真要動寬甸的兵,花大錢,冒大險,去打一場不知勝負、還可能引來倭寇的仗……朝廷諸公,第一個不答應。他們啊,寧可相信努爾哈赤眼下還‘忠順’,相信那道申飭的敕書,能讓他安分幾年。”
暖閣內陷入了沉默。炭火噼啪作響,趙楫臉上的紅光早已褪去,只剩下灰敗。他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語言,在冰冷的現實和這層層疊疊的困難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李成梁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依舊紛飛的大雪,背影有些佝僂,聲音也帶著深深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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