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島正則庶齣子》第324章 鷙與鷖(四)(1)

作者:心直口快的林錦·4個月前

萬曆三十年的正月十五,京師。

殘冬的寒氣還凝在磚縫瓦隙裡,可這座天下首善之城,早已被一片暖烘烘、鬧騰騰的喜慶給煮沸了。自打過了晌午,四九城的大街小巷就活泛起來,家家戶戶的門楣上,新貼的桃符還紅豔豔的,簷下已急不可耐地挑出了各色花燈。兔兒燈、蟹燈、牡丹燈、走馬燈……竹骨紙紗,描金繪彩,在尚帶寒意的微風裡輕輕打著轉兒,將一張張凍得通紅、卻洋溢著年節喜氣的臉龐映得忽明忽暗。

等到日頭徹底西沉,天邊最後一點蟹殼青也被濃墨似的夜色吞沒,這燈會的熱鬧才算真正到了骨子裡。正陽門大街、棋盤街、東四牌樓、西四牌樓,但凡是能走車馬的通衢,此刻全成了人的河流,燈的海洋。官宦人家的寶馬香車,富戶商賈的結綵樓車,平民小戶的獨輪車、驢車,混雜著摩肩接踵、扶老攜幼的行人,緩緩蠕動,鳴鑼聲、吆喝聲、孩童的尖叫嬉笑聲、小販扯著嗓子的叫賣聲,混成一片嗡嗡作響的、熱騰騰的龐雜聲浪,直衝雲霄。空氣裡瀰漫著炮仗燃過的硝煙味、油炸果子的油香、女人頭上桂花油的甜膩,還有那人挨人、人擠人蒸騰出的、複雜難言的生活氣息。

舒爾哈齊的馬車,就陷在這片稠得化不開的繁華與喧囂裡,寸步難行。車是上好的青幄小車,掛著厚厚的棉簾,本是極嚴實的,可外頭那潮水般的人聲、光影,還是一個勁兒地從縫隙裡鑽進來,撩撥著,也壓迫著車裡的人。

他到底沒忍住,抬手將簾子掀開一道細縫,立刻,一股混合著寒冷與熱浪的氣流撲了進來,還夾著幾片不知從哪輛彩車上飄落的、金粉描畫的彩紙。他將頭上的貂帽又往下按了按,幾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瘦削蒼白的下巴和乾裂的嘴唇,向外望去。

觸目所及,盡是攢動的人頭,搖曳的燈影。遠處,幾座高大的燈樓巍然矗立,扎的是“八仙過海”、“瑤池赴會”的戲文,裡頭點著成百上千的蠟燭,照得那綵綢、絹紗透亮,仙人神女的眉眼衣袂纖毫畢現,引來下方一陣陣的喝彩。近處,耍百戲的圈子裡,吐火的、蹬缸的、頂碗的漢子赤著膊,在寒夜裡冒著一身騰騰的熱氣。賣糖人、麵人、冰糖葫蘆的擔子前,圍滿了眼巴巴的孩童。更有那三五成群計程車子,寬袍緩帶,指點著燈上的謎題,高聲談笑,意氣風發。

這就是大明的京師。這就是他兄長努爾哈赤口中,那個“看似花團錦簇,內裡已生蠹蟲”的天朝上國。繁華,稠密,熱氣騰騰,帶著一種近乎魯鈍的、卻又龐然無匹的生命力。舒爾哈齊看著,心頭那點自出山海關以來就揮之不去的驚惶、悲愴、以及那孤注一擲的決絕,似乎都被這鋪天蓋地的熱鬧給沖淡了些,卻又更生出一種格格不入的渺小與恍惚。他像是驟然從遼東那冰天雪地、刀光血影的棋局裡,被拋進了這口滾沸的、五光十色的大鍋。

“爺,”身邊響起一個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擔憂的女聲,是烏拉那拉氏。她今日換了漢家女子的襖裙,外面罩著厚實的灰鼠皮斗篷,一張臉大半掩在風兜裡,只露出一雙清凌凌的眸子,此刻正緊張地掃視著車窗外的洶湧人潮,“京城人多眼雜,不比赫圖阿拉,咱們……還是小心為上。把簾子放下吧。”

她的聲音裡,有一絲極力掩飾卻仍透出的後怕。舒爾哈齊知道她想起了什麼。就在他們離開赫圖阿拉的前夜,一支不知從何而來的冷箭,幾乎貼著舒爾哈齊的耳根釘在了門框上。箭簇藍汪汪的,餵了劇毒。那不是明槍,是警告,是陰影裡伸出的爪子。自那以後,烏拉那拉氏就再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舒爾哈齊的手在簾子上頓了頓,終究是緩緩放下了。車內重新被昏暗和車廂特有的皮革、藥材混合的氣味包裹。他靠在冰涼的廂壁上,輕輕咳嗽了兩聲,那聲音空洞而壓抑。

“沒事。”他閉上眼,聲音嘶啞,“到了這兒,他……伸不過手來。”

這話不知是說給烏拉那拉氏聽,還是說給自己聽。到了這兒,是到了龍潭,還是到了護身符?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從踏出赫圖阿拉、決定“病重求醫”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和妻兒的命,還有那幾千部眾的生路,全都押在了這座陌生的、龐大的、規則難明的城池上。

馬車又蠕動了小半個時辰,才終於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街巷,在一處門臉並不張揚、卻透著股肅穆官氣的館驛前停下。門楣上懸著“會同館”的匾額,字跡遒勁。早有穿著青色官服、戴著烏紗的禮部主客司官員在門前候著,態度不算熱情,卻也規規矩矩,引著舒爾哈齊一行從側門進入,安排在一處獨立的小院。院子不大,倒也清靜,幾株老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向暮色漸濃的天空。

“舒爾哈齊都督一路勞頓,且在此安歇。本部堂官已有交代,明日自有安排。一應飲食用度,館中自會供給,若有需求,可告知驛丞。”那官員交代了幾句場面話,又似乎不經意地提了一句,“京城年節,魚龍混雜,都督貴體違和,還是靜養為宜,無事少出館門。”說罷,拱拱手,便帶著隨從轉身離去,將那硃紅的大門在身後輕輕掩上,也隔絕了外面那一片屬於大明正月十五的、遙遠的喧囂。

館舍裡頓時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屋簷下冰稜融化滴落的聲音,嗒,嗒,嗒,敲在人心上。舒爾哈齊站在院子當中,環顧這四四方方、高牆圍起的一方天地,忽然覺得,這比赫圖阿拉那個被重兵圍困的府邸,更像一個精緻的囚籠。

幾乎就在舒爾哈齊踏入會同館的同時,紫禁城東南隅,文淵閣旁的值房裡,炭火正旺,卻驅不散另一種更沉凝的寒意。

內閣次輔沈鯉值宿。他年過六旬,清癯的面容上皺紋如刀刻,此刻正就著一盞跳躍的油燈,一份份看著堆積如山的奏疏。燈光將他挺直的身影投在糊了高麗紙的牆壁上,隨著火焰微微晃動。窗外隱約還能傳來遠處街市上元燈會的喧鬧,更襯得這值房裡的寂靜,如同深潭。

另一張公案後,坐著同樣鬚髮花白的東閣大學士朱賡,他正低頭寫著什麼,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沈鯉看完一份來自遼東的塘報,眉頭鎖成了“川”字,他輕輕放下,揉了揉發澀的眼角,低聲開口,打破了沉寂:“朱大人。”

朱賡停筆,抬頭望來。

“首輔大人,”沈鯉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這夜晚的寧靜,又像是怕被什麼不該聽的人聽了去,“對三韓的事,究竟如何說?我這邊接到的訊息,是那奸賊李鎏(注:朝鮮降臣,亦喚作羽柴賴忠)在平安道活動猖獗,而倭酋結城秀康,在江原、咸鏡兩道,攏共已築了不下二十座倭城了。這是要生根了。”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那份塘報:“薊鎮和遼陽,報上來的卻是一個說東,一個說西。遼陽說,倭寇見我邊境守備森嚴,水陸嚴整,故而不敢北窺,只在朝鮮境內築城自守。薊鎮那邊又是另一套說辭,說倭寇厲兵秣馬,恐開春後必有動作,請朝廷速調客兵,增援糧餉。這……到底該信誰的?”

朱賡放下筆,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寂靜的值房裡格外清晰。他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指,靠近炭盆些:“確是兩難。遼陽那邊,李成梁復起,自然要說局面穩當,以安聖心,也顯他坐鎮之功。薊鎮遠離朝鮮,看得或許更‘清楚’些,但也未必沒有藉機請餉增兵的意思。至於三韓真實情形……”

他搖了搖頭,從案頭翻出一份薄薄的、似乎被翻閱過許多次的信箋,遞給沈鯉:“更棘手的是這個。朝鮮世子,光海君李琿,已經二十餘日沒有隻言片語傳過來了。最後一次訊息,還是臘月裡,說漢城糧荒,人心浮動。”

沈鯉接過,快速掃了幾眼,臉上憂色更重:“倭賊毛利輝元,把漢江口拿鐵鎖橫江了。漢城訊息斷絕,能有一點音訊遞出來,那才是見了鬼。” 他將信箋輕輕放回朱賡案頭,像放下什麼燙手的東西,“朝鮮八道,如今朝廷能確實知道的,還剩幾道?王京被困,世子失聯,倭城卻一座接一座地築……這藩籬,眼看就要從裡頭爛穿了。”

兩人相對無言,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值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股寒氣,首輔沈一貫披著一件半舊的玄色絨面披風走了進來,肩頭還落著未化的、細碎的雪霰。

“元輔。”沈鯉和朱賡站起身,躬身行禮。

沈一貫擺擺手,一邊解下披風遞給身後的中書舍人,一邊走到主位的炭盆邊伸手烤火,嘴裡問道:“今日可有什麼緊要的,需要提交部議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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