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島正則庶齣子》第324章 鷙與鷖(四)(2)

作者:心直口快的林錦·4個月前

他的聲音帶著一貫的平穩,甚至有些慢條斯理,但眉宇間的倦色,是連日操勞也掩飾不住的。

沈鯉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卻沒有坐下,而是轉過身,面對著正在烤火的沈一貫,開口道:“肩吾(沈一貫字),我看啊,咱們也不能只盯著眼皮子底下那條黃河。藩籬的事,是不是也該管管了?”

沈一貫烤火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他。

沈鯉繼續道,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這剛收上來的二百萬兩‘礦稅’銀子,還沒捂熱乎,你直接就要划走六十萬兩去修河道。是不是……太多了些?遼東、薊鎮、還有朝鮮那邊,處處都要用錢。兵部的催餉文書,都快堆成山了。”

沈一貫沒立刻反駁,只是將雙手更靠近炭火些,彷彿那一點暖意能驅散骨子裡的寒氣和心頭的沉鬱。他低著頭,看著盆中通紅的炭塊,聲音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仲化(沈鯉字),這黃河,可不止是七月到十月汛期才鬧。眼看就要開春,河面上的冰一化,桃花汛跟著就來。開封、歸德一帶的堤壩,去年秋天就岌岌可危,全靠著民夫用身子去堵。這六十萬兩,是工部、戶部會同河道衙門反覆核算過的,一個子兒也省不得。若真決了口子,淹了漕運,斷了京師咽喉,或是黃淮並溢,淹了南直隸的糧倉……那時花的錢,死的百姓,可就不止這個數了。”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平靜卻堅定地看著沈鯉:“朝廷的難處,我豈不知?可事有輕重緩急。黃河安瀾,是腹心之患;邊釁乃至藩籬不靖,是手足之疾。腹心若潰,手足安存?”

沈鯉迎著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值房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只有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朱賡看著兩位閣老,嘴唇動了動,想打圓場,終究沒出聲。

“五十萬兩。”沈鯉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寂靜的水潭。

沈一貫眉頭微皺。

“首輔大人,”沈鯉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只要五十萬兩,我就能讓川軍動起來,北上增援。餘下的錢,我自己去想法子。找宮中那位‘礦監老祖宗’拆借也好,從南京戶部庫裡挪騰也罷,總歸不讓你為難。但遼東、朝鮮那邊,不能再拖了。倭城築成,就再難拔除;朝鮮若全境陷落,遼東便成前線,那時再想收拾,代價何止十倍?”

“仲化,你……”沈一貫臉上露出為難之色,五十萬兩和六十萬兩,差的十萬兩看似不多,但在捉襟見肘的國庫裡,可能就是能續命和眼睜睜看著堤壩垮掉的區別。他正待再說,一旁的朱賡終於找到了插話的間隙。

“元輔,次輔,”朱賡站起身,走到兩人中間,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老成謀國的沉穩,“二位大人心繫國事,所言俱是正理。黃河要治,邊患要防,都是燃眉之急。只是……”

他話鋒一轉,從自己案頭拿起一份剛剛送到的、墨跡似乎還未乾透的急遞文書,雙手呈給沈一貫。

“下官這裡,剛剛收到李成梁從廣寧遞來的一份急奏。倒是……提供了一個或許可堪一用的思路,或可稍解這錢糧兵力左支右絀之困。”

沈一貫和沈鯉的目光都落在朱賡手上那份文書上。

朱賡不疾不徐地展開文書,卻並不全念,只是挑著重點說道:“李成梁奏報,建州右衛都督舒爾哈齊,已於日前‘病重’,啟程入京‘求醫問藥’。其長子阿爾通阿、次子扎薩克圖,已率右衛部分精銳及部眾,進駐黑扯木城。李成梁的意思是,朝廷或可順勢加大對此部的援助,助其穩固基業,編練成軍。”

他抬起眼,看看沈一貫,又看看沈鯉,緩緩道:“下官是這樣想的。遼東之患,眼下看來,朝鮮倭亂是一端,建州坐大是另一端。兩者相較,建州之患,或許更迫在眉睫,也更易著手。努爾哈赤吞併哈達,鯨吞東海,如今又逼迫其弟,其勢已成,其心已彰。與其此刻耗費巨資,調川兵千里北上,靡費糧餉,且川兵是否堪與建州鐵騎野戰,猶未可知。倒不如……就近用子之矛。”

“用子之矛?”沈鯉眉頭一挑。

“正是。”朱賡點頭,手指在虛空點了點,彷彿那裡就是遼東的山川形勢圖,“阿爾通阿、扎薩克圖兄弟,乃舒爾哈齊之子,在右衛部眾中素有威信。其父入京,其子據守黑扯木,與赫圖阿拉、費阿拉成掎角之勢。朝廷若以‘撫慰忠良之後、平息兄弟紛爭’為名,給予錢糧、鐵器、乃至許可其募兵屯墾,助其在黑扯木站穩腳跟。此乃以夷制夷之古法。讓舒爾哈齊一系,去牽制、平衡那位日漸驕橫的龍虎將軍。如此一來,朝廷不必大動干戈,只需稍加扶持,便可令建州內部自相制衡,我遼東可保無虞,亦可騰出手來,專注朝鮮倭事,或……疏浚黃河。”

他這番話,說得條理清晰,將扶持阿爾通阿兄弟,說成了是一石數鳥、省心省力的妙策。

沈一貫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重新坐回自己的圈椅,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顯然在權衡。沈鯉卻並未被說服,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遠處宮牆上依稀可見的、為燈會懸掛的零星彩燈,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過身,清癯的臉上露出一絲近乎冷峭的笑意。

“少欽(朱賡字)此議,看似老成謀國,實則……”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看,倒不如就按李成梁這封奏疏裡提的,寫個‘其心難測’的條子,原樣遞進司禮監,讓皇上御覽,聖心獨斷吧。”

“其心難測”四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平平淡淡,卻讓值房裡的溫度,彷彿驟然又降低了幾分。

朱賡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住。沈一貫敲擊扶手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沈鯉走回自己的公案後,卻沒有坐下,只是看著那跳躍的燈焰,緩緩道:“舒爾哈齊是不是真的‘病重’,阿爾通阿兄弟進佔黑扯木是求存,還是另有圖謀?李成梁如此熱心地為這兄弟二人張目,又是為了什麼?僅僅是為了‘以夷制夷’?努爾哈赤吞併哈達時,他在哪裡?如今舒爾哈齊勢窮來投,他倒是積極得很了。”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沈一貫和朱賡:“建州左右衛,到底是朝廷的建州左右衛,還是他李家的建州左右衛?這渾水,咱們是現在就伸腳進去蹚,還是先看清楚,底下究竟是石頭,還是淤泥?”

值房裡再次陷入寂靜。只有窗外,隱約的,遠遠的,似乎有更鼓聲傳來,沉鬱地敲打著萬曆三十年正月十五,這個燈紅酒綠、卻又暗流洶湧的京師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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