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到兵部尚書田樂身上:“田樂,你是兵部堂官。依你之見,沈先生所言,在兵事上,可行否?朝廷若助阿爾通阿兄弟據守黑扯木,其能抵擋努爾哈赤幾時?需朝廷支援幾何?”
田樂出列,他是個精悍的老者,雖年過花甲,腰背卻挺得筆直,聞言略一沉吟,拱手道:“陛下,沈閣老所言之策,於兵法上,乃‘守其所必攻’,黑扯木地勢險要,若能築城固守,確可牽制建州左衛相當兵力。然……”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務實甚至有些冷酷:“阿爾通阿、扎薩克圖兄弟,雖有父名,然畢竟年少,威望、經驗俱不及努爾哈赤。其麾下部眾,多系舒爾哈齊舊部,驟失首領,人心本就不穩,又倉促遷入陌生之地,糧秣、器械、城防皆缺。若無朝廷強力支援,斷難久持。努爾哈赤若傾力來攻,恐旬月即下。”
“故,朝廷若決意用此棋,則支援需快,需實,且需隱秘。”田樂繼續道,“所謂快,乃搶在努爾哈赤動手之前,將糧草、布匹、乃至部分精良器械,設法運入黑扯木。所謂實,非徒虛文撫賞,當有切實可用之軍資。所謂隱秘,則需假商隊、或以他部名義轉運,以免授努爾哈赤以‘朝廷資助叛逆、擅啟邊釁’之口實。具體需多少……”他看了一眼戶部尚書陳蕖,“當視黑扯木現有存糧、丁口、以及預計能守多久而定。以臣粗略估算,欲使其穩守半年以上,至少需糧五千石,布兩千匹,鹽鐵茶藥若干,若能有數百副棉甲、強弓、火藥助其守城,則更佳。此外,李成梁在廣寧,可令其暗中策應,必要時以巡邊為名,向撫順關方向施加壓力,使努爾哈赤不敢全力西顧。”
田樂這番分析,既肯定了策略的可行性,也點出了實施的難度和必要條件,尤其是“快、實、隱秘”三字,可謂切中要害。
萬曆聽罷,不置可否,目光轉向一直擰著眉頭的戶部尚書陳蕖:“陳蕖,戶部能拿出多少?田樂說的這些,可能籌措?”
陳蕖心裡早就撥開了算盤,聞言苦著臉出列:“陛下,田大人所言,皆是實情。然戶部難處,陛下亦知。去歲各地災傷,蠲免甚多,太倉銀庫歲入本就不足。遼東、薊鎮、宣大各鎮年例尚未撥足,朝鮮糧餉更是催逼甚急。這五千石糧,兩千匹布,並鹽鐵茶藥,擠一擠,或可從臨清倉、河西務等處勾撥,然轉運至關外,靡費更巨。至於數百副甲冑弓弩火藥……”他頓了頓,聲音更苦,“工部軍器局年前才報,庫存舊械多不堪用,新造遲緩。遑論……還需隱秘運送。這……這實在非一時所能辦。”
“那就是辦不到了?”萬曆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陳蕖額頭見汗,噗通跪下:“臣不敢!陛下,非是辦不到,實是……需時籌措,且需統籌各處,難免……難免驚動各方。” 他這話說的委婉,意思是這麼大動靜,想瞞過努爾哈赤幾乎不可能。
萬曆看著跪在地上的陳蕖,又看了看眉頭深鎖的沈一貫和麵無表情的沈鯉,最後目光落在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禮部尚書馮琦身上。
“馮琦。”
“臣在。”馮琦出列,他年紀較輕,舉止儒雅。
“舒爾哈齊,到京了沒有?”
“回陛下,據會同館及提督四夷館報,建州右衛都督僉事舒爾哈齊一行,已於昨日申時末抵京,現安置於會同館南館靜養。其子阿爾通阿、扎薩克圖並未隨行,據報已入黑扯木。”馮琦回答得一絲不苟。
“嗯。”萬曆點點頭,手指又開始無意識地敲擊錦被,“他是以‘病重求醫’的名義來的。朝廷該如何接待?按例,該有何封賞?”
馮琦略一思忖,答道:“回陛下,舒爾哈齊乃陛下親封之建州右衛都督僉事,秩從二品。其入京,當以相應品級官員接待,賜宴,賞表裡緞匹。若言封賞……”他頓了頓,“其現有官職已為都督僉事,升賞無非兩種,一為晉散官階,二為加封爵號。然其兄努爾哈赤亦僅為龍虎將軍(散官,正二品),若厚賞舒爾哈齊,恐努爾哈赤心生怨望。若賞薄,又恐寒其投效之心。”
萬曆似乎早就想過這個問題,直接問道:“若仿也先例,封他個‘忠義王’,如何?”
“忠義王”三字一齣,暖閣裡幾人都是微微一驚。這可不是普通的散官或虛銜,而是帶有明確政治含義的王號。當年也先(蒙古瓦剌部首領)勢力強盛時,明朝曾封其“忠義王”以羈縻,後也先被殺,此王號亦廢。如今再提,意義非凡。
馮琦謹慎道:“陛下,也先之封,乃因其時勢大,朝廷暫加撫綏。舒爾哈齊雖為一部之首,然其勢遠不及也先當年,更遑與其兄努爾哈赤相比。若驟封王爵,恐名不副實,反惹物議,亦恐努爾哈赤疑懼更甚,於遼東大局不利。臣愚見,不若仍以加散官、厚賞賜為妥。或可於龍虎將軍之下,擇一佳號授之,如‘昭勇將軍’、‘懷遠將軍’等,以示恩榮,亦不與努爾哈赤之‘龍虎將軍’正面衝突。”
萬曆聽著,手指的敲擊停了下來。他目光掃過眼前幾位重臣,沈鯉的警惕,沈一貫的激進,田樂的務實,陳蕖的為難,馮琦的持重……最後,他看向御榻邊几上那份寫著“其心難測”的奏疏,又感覺到左膝那隱隱的、持續不斷的鈍痛。
這疼痛讓他煩躁,也讓他某種深藏於懶散背後的、屬於帝王的決斷力,被逼了出來。
“其心難測……”他低聲重複了一句,忽然伸出手,將那份奏疏拿了過來,翻開,目光落在內閣那硃筆的票擬上,看了片刻。
然後,他抬抬手,陳矩立刻會意,將早已備好的硃筆和硯臺呈上。
萬曆接過筆,略一沉吟,在那“其心難測”四個字旁邊,另起一行,用他那特有的、因久不書寫而略帶滯澀、卻依舊力透紙背的硃筆,批了數行字:
“舒爾哈齊忠順可嘉,著禮部從優議賞。其子阿爾通阿等既入黑扯木,準開原、廣寧等處酌情撫賞接濟,以固藩籬。建州左右衛俱系朝廷屬夷,兄弟鬩牆,朕心惻然。著遼東鎮巡官嚴諭努爾哈赤,謹守臣節,勿傷同氣。其衛所事宜,仍聽督撫節制,不得擅專。餘著該部議處。”
寫罷,他撂下筆,似乎用盡了力氣,靠回軟枕,閉上眼睛,揮了揮手。
“朕倦了。都退下吧。陳矩,把票擬批紅,發回內閣。告訴沈先生,”他閉著眼,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五十萬兩,朕準了。但黃河的六十萬兩,一文也不能少。讓戶部、工部自己去想法子。遼東……就按朕批的辦。”
“奴婢遵旨。”陳矩躬身,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份已被硃批的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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