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爾古岱身上的藍色甲冑濺滿了血和腦漿,滾著的紅邊早已被糊成暗褐色。他喘著粗氣,將深深嵌入那顆頭顱的鐵蒺藜骨朵猛地拔出,帶起一蓬紅白之物。那無頭的正黃旗撥什庫屍體晃了晃,直挺挺向後倒去,砸在堆積的屍體上。
城頭最後的抵抗,隨著這個撥什庫的死,徹底熄滅了。殘存的幾十個鑲藍旗傷兵,大多是他的舊部,發出嘶啞的歡呼,或是如釋重負的喘息。他們贏了,至少在這一小段城牆上,他們把曾經的同袍,那些汗王的親衛,變成了腳下的爛泥。
劉綎提著滴血的大刀,在親兵簇擁下踏上內城城樓。濃煙滾滾,火光搖曳,照著他那張被煙熏火燎、此刻卻陰沉如水的臉。他目光掃過城下街道,那裡,蘇納和星訥正帶人瘋狂砍殺著最後幾個試圖關閉內城門的正黃旗巴牙喇,眼看就要奪下城門控制權。潑天的大功,赫圖阿拉的財富,唾手可得。
可就在這時,一陣沉悶如雷的馬蹄聲,從內城深處、從汗宮方向滾滾而來!火光映照下,只見一支打著各色旗幟、甲冑混雜卻殺氣騰騰的騎兵,如決堤濁流般湧出街巷。當先一面大纛下,正是那個先前一直跟在阿爾通阿身後、沉默寡言的札薩克圖!他身邊,是納其布,以及更多劉綎不認識的建州頭人臉孔。看那聲勢,絕不下三千騎!
更遠處,煙塵之中,又一片旗幟展開,竟是葉赫部的金臺吉,領著黑壓壓不下三四千騎,不緊不慢地壓了上來。他們並未立刻衝向城門混戰,而是頗有章法地散開,隱隱堵住了內城通往各處要道的街口,也封住了劉綎軍向汗宮深處劫掠的道路。
劉綎的眼角猛地一跳。功勞……被人分了。不,是被人守株待兔,摘了桃子!阿爾通阿這狗賊,他的人根本沒去強攻汗宮,而是早早埋伏在城內要地,等著自己把城門撞開,把最後一點守軍血勇耗幹,這才施施然出來“接收”!
一口悶氣堵在劉綎胸口,他握著刀柄的手指捏得發白。身邊副將劉招孫湊過來,低聲道:“父帥,看這架勢,那阿爾通阿是算計好了,讓咱們當這破城的錘子……”
劉綎喉結滾動,強行把那股殺意壓下去。現在翻臉?城內是阿爾通阿、金臺吉、布佔泰的聯軍,加一起兵力未必比自己少,更佔了以逸待勞的地利。城外雖然還有自家兵馬,但劫掠已亂,排程需時。更重要的是,那枚金印,還有汗宮府庫……
“劉總兵!辛苦!” 一個聲音響起。阿爾通阿不知何時,在莫勒根和十幾個黑扯木死士護衛下,出現在不遠處一段尚算完好的城牆上。他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疲憊、亢奮和不容置疑的神情,朝劉綎拱了拱手,“多虧總兵神勇,方能速破此城!如今殘敵未清,還需總兵麾下兒郎鼎力相助,肅清街巷頑抗之敵!”
他話鋒一轉,不容劉綎插嘴,緊接著道:“此間大捷,當速報經略大人知曉,以安朝廷之心!請總兵即刻放出信鴿,向遼陽報捷!” 他指了指自己親兵遞上來的一小截竹管,“捷報已簡要寫好,只待總兵印信為憑!”
劉綎盯著那竹管,又看了看阿爾通阿身後那些虎視眈眈的騎兵,再瞥一眼遠處火光中隱約可見、正在被金臺吉部“保護”起來的汗宮輪廓,腮幫子咬緊又鬆開。他終究是久經戰陣的老帥,知道此刻翻臉,自己絕討不了好,城外那些散開搶掠的部眾,恐怕第一時間就要被這些“友軍”和殘敵夾擊。
“好!阿爾通阿,你很好!” 劉綎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一把抓過竹管,看也不看,掏出自己的印信,胡亂在上面按了一下,扔給身邊親兵,“放信鴿!給經略大人報捷!”
一隻灰色的信鴿,腿上綁著那小小的竹管,從赫圖阿拉殘破的城頭振翅而起。它在瀰漫的硝煙和血腥氣上空略一盤旋,似乎也被這人間煉獄的景象所驚,隨即認準了西南方向,奮力扇動翅膀,化作一個小黑點,消失在漸亮的天際與仍未散盡的陰雲之間。
它飛過燃燒的村莊,飛過屍橫遍野的原野,飛過結冰的河流和驚恐逃散的小股潰兵。翅膀不知疲倦地拍打,帶著一股莫名的急迫,彷彿要將身下這片土地的慘烈與陰謀,儘快帶到遠方。
幾個時辰後,遼陽經略行轅。
一隻滿是老繭、沾著灰塵的手,小心翼翼地從疲憊的信鴿腿上解下竹管。驛卒甚至來不及換口氣,捧著竹管,低頭疾走,穿過戒備森嚴的層層門戶,直抵中軍大帳。
帳內,遼東經略楊鎬正對著一幅巨大的輿圖,眉頭緊鎖。他眼袋深重,面容枯槁,這幾日似乎蒼老了十歲不止。薩爾滸戰局如同一團亂麻,杜松、李如柏兩部在渾河畔被努爾哈赤主力咬住,馬林龜縮尚間崖不敢寸進,劉綎一路自過鴉鶻關後便斷了詳細訊息,只知在向赫圖阿拉急進。四路大軍,處處烽煙,卻無一處有確鑿捷報。
“報——!” 親兵統領楊國柱大步闖入,雙手高舉一個小小竹管,“經略大人,赫圖阿拉急報!劉總兵信鴿!”
楊鎬霍然轉身,眼中爆出一絲精光:“快!拿來!”
竹管被迅速開啟,倒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細絹。楊鎬幾乎是搶過去,就著燭火,迫不及待地展開。上面是劉綎親兵幕僚的筆跡,寥寥數語,卻讓楊鎬的手猛地一顫:
“……末將劉綎,合建州反正義士阿爾通阿、葉赫貝勒金臺吉等部,於二月廿五日夜,猛攻赫圖阿拉。血戰竟夜,斃敵無算,陣斬偽大貝勒阿敏、費英東等,焚其倉廩府庫。奴酋正黃旗頑抗,被鑲藍旗反正將士並我軍擊破,其大福晉阿巴亥墜城死。我軍已控赫圖阿拉內城,斬獲甚眾,奴酋老巢已破!餘部正在肅清。阿爾通阿等恭順,乞朝廷撫慰。奴酋主力困於渾河,聞此訊必潰。此乃皇上洪福,經略排程之功也!”
“好!好!好!” 楊鎬連說三個好字,枯瘦的臉上湧起病態的紅暈,手指用力捻著那細絹,彷彿要從中榨出更多喜訊。赫圖阿拉破了!努爾哈赤的老巢被端了!阿巴亥死了!阿敏、費英東這等奴酋左膀右臂也死了!還有那什麼阿爾通阿、金臺吉陣前反正……這、這簡直是滔天大功!足以掩蓋一切瑕疵,抵消失利,讓他楊鎬的名字,彪炳史冊!
狂喜如同烈酒,衝上他的頭頂。但僅僅幾個呼吸之後,那紅暈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積年的疲憊和某種冰冷的清醒。他緩緩坐回太師椅,將細絹輕輕放在案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斬獲甚眾……斬獲……” 他喃喃自語,目光重新投向那張巨大的輿圖,投向上面密密麻麻標註的各路兵馬、糧道、敵情。狂喜過後,是更沉重的壓力。赫圖阿拉是破了,但努爾哈赤的主力猶在,杜松、李如柏還被粘在渾河,馬林畏葸不前……
“國柱,” 楊鎬的聲音有些沙啞,“取我的算籌和賬簿來。”
楊國柱一愣,但還是迅速取來一個紫檀木盒。楊鎬開啟,裡面是碼放整齊的算籌和一疊厚厚的、寫滿蠅頭小楷的賬簿。這是他的命根子,是此次出征的兵力錢糧總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