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撫順城。
炮聲已經響了十七天。
城牆早已不復原來的模樣,女牆坍塌,垛口破碎,裸露的夯土被硝煙和鮮血染成詭異的黑紅色。城下,建州兵的屍體層層疊疊,又被新的屍體覆蓋。護城河早已被填平,不,是被屍體和雜物塞滿。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腥臭,混合著火藥燃燒後的辛辣,吸進肺裡,像刀子在割。
杜松就站在南門甕城殘破的敵樓上。他身上的山文甲佈滿刀箭創痕和煙熏火燎的痕跡,頭盔不知丟在了哪裡,花白的頭髮被血和汗黏在額角臉頰。一雙眼睛熬得通紅,卻依然亮得嚇人,像兩簇不肯熄滅的炭火。
“總鎮,西面缺口,賀世賢將軍帶人堵上了,但賀將軍也……中了兩箭,抬下去了。”一個滿身是血的把總踉蹌著跑來報告,聲音嘶啞。
“知道了。讓城裡的郎中不惜一切代價救。”杜松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火藥還剩多少?”
“東門庫房還有一些,南門……快見底了。滾木礌石也不多了。開水……柴禾也不夠燒了。”
杜松點點頭,沒說話。不夠了,什麼都不夠了。箭矢,火藥,滾木,甚至開水,柴禾。人命,也快不夠了。
但城還在。
他扶著冰冷破碎的牆磚,望向城外。建州兵的大營連綿不絕,像一片汙濁的潮水,將撫順城圍得水洩不通。隱約能看見大營中飄動的織金龍纛,那是努爾哈赤的王旗。老酋就在那裡,像一頭耐心的狼,等著這座城流盡最後一滴血。
“總鎮,您去歇會兒吧,這裡俺們盯著。”副將趙夢麟走過來,他臉上被火燎了一片,黑紅猙獰。
杜松搖搖頭,目光掃過城頭。還能站著計程車卒,個個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依靠著殘垣斷壁,手裡還緊緊攥著捲刃的刀,折斷的槍。有些受了傷的,簡單包紮一下,又掙扎著爬回位置。他們看著杜松,眼神里沒有多少光彩,只有一種麻木的、野獸般的堅持。
“兄弟們,”杜松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附近的人都抬起頭,“咱們守了十七天。”
沒人應聲,只有風穿過城牆缺口嗚咽。
“朝廷的援軍,就在路上。”杜松繼續說,不知道是說給士兵聽,還是說給自己聽,“劉綎在抄他們老窩,楊鎬在調兵。山海關,薊州,宣大,各地的兵都在往這兒趕。咱們多守一天,援軍就近一天。咱們多殺一個韃子,將來咱們的兄弟,就少流一滴血。”
依舊沉默。援軍?這話說了太多次。第一天就說援軍快到了,現在十七天了,援軍在哪裡?
“咱們身後,”杜松轉過身,指著城內,指著更遠的南方,“是瀋陽,是遼陽,是千萬百姓。咱們退了,他們就得死。咱們的爹孃,妻兒,就得像豬狗一樣,被韃子糟踐,砍頭。”
他頓了頓,血紅的眼睛掃過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
“我知道,累,怕,餓,疼。”他的聲音忽然提高,像破鑼,卻有種撕心裂肺的力量,“老子也累,也怕,也餓,渾身都疼!但咱們穿著這身皮,吃著皇糧,扛著這大明的旗,就沒有退的理!撫順,是咱們的墳,也是咱們的碑!今天,咱們就釘死在這兒!讓努爾哈赤那老狗看看,大明邊軍,有沒有慫包孬種!”
“沒有!”
“沒有!”
零零落落的回應響起,起初微弱,很快連成一片,嘶啞,卻帶著一股垂死般的狠勁。
“殺韃子!”
“殺!”
聲音在殘破的城頭回蕩,壓過了風聲,也短暫壓過了城外隱約的號角。
杜松不再說話,重新看向城外。他能做的,只有這些了。用這殘軀,用這幾千同樣殘破的性命,把努爾哈赤釘在這裡。一天,兩天,十天……直到春暖,直到冰消,直到努爾哈赤耗不起。
他想起離京前,皇帝在平臺召見,說的那句話:“杜卿,朕將遼東託付於你。”他也想起離京時,那個肥胖的福王殿下,在城門外敬他的那碗酒,酒很烈,話很少,只說了句:“杜總戎,活著回來,本王在洛陽,還有更好的酒。”
活著回去?杜松咧了咧乾裂的嘴唇,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他沒想過能活著回去。從他決定死守撫順那一刻起,就沒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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