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悶響。太子朱常洛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竟直接跪倒在地,額頭觸在冰冷的金磚上,渾身抖如篩糠。高師傅……他素來敬重、倚為臂助的東宮講官、清流砥柱高攀龍,竟……竟私下勾結倭酋密使?還說出“福王安危,無關大局”這等大逆不道之言?更要借倭酋之手,除掉那讓明德?
萬曆對太子的失態恍若未見,只盯著面色終於徹底沉下來的葉向高,聲音嘶啞如夜梟:“葉先生,聽清楚了?你的好門生,朕太子殿下的好師傅,高攀龍,高都憲!他瞞著朝廷,瞞著朕,瞞著太子,去和那倭酋的密使勾連!他勸那密使,殺了讓明德!殺了那建庶人的子孫!他以為,只要讓明德一死,羽柴賴陸便能以‘嫡脈斷絕,唯我正宗’之名,向朝廷漫天要價!朝廷若給不起,常洵在漢城的和談自然破裂!常洵無功,則太子之位可保!是不是?!”
最後一句,萬曆幾乎是吼出來的,伴隨著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父皇!兒臣……兒臣萬萬不知!高師傅他……他豈會……”朱常洛伏地,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他不僅恐懼高攀龍的膽大包天,更恐懼父皇那冰冷目光背後蘊含的滔天怒火,以及這怒火最終會燒向何處。
“你不知?”萬曆喘勻了氣,陰冷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太子,朕的好兒子,你還記得你的高師傅,當初是如何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是如何說朕的‘徵遼券’嗎?來,說給朕聽聽。”
朱常洛渾身一顫,那段話他如何能不記得?那是高攀龍在廷議上,激烈反對皇帝發行“徵遼券”以充遼餉時,引經據典的痛斥。他顫抖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那幾個字:“高……高師傅說,君子懷德,小人懷土……”
“哦,君子懷德……”萬曆慢慢重複著,臉上浮現出一種奇異的神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好一個‘君子懷德’啊!謀殺宗親,戕害子嗣,還要勾結外寇,借刀殺人,戕害親王!這就是朕的太子師傅,這就是你們清流君子的‘德’?!”
他猛地一拍軟榻扶手,雖無力道,卻氣勢驚人:“高攀龍是東宮之臣!他做出這等十惡不赦、裡通外邦、構陷親王、謀害宗親的勾當!太子!你告訴朕,你該當何罪?!你這東宮,還坐不坐得穩?!”
“陛下!”一直沉默的葉向高終於踏前一步,擋在了幾乎癱軟的太子身前,撩袍跪下,聲音依舊沉穩,卻帶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陛下息怒!高攀龍所為,老臣亦震驚痛心!然,高攀龍之罪,乃其個人之罪!豈可因此而牽連太子殿下?”
他抬起頭,目光迎向皇帝暴怒的視線,一字一句道:“太子乃國之儲貳,天下之本。昔漢武時,庚太子蒙冤,國本動搖;唐太宗諸子相爭,貽禍無窮。陛下,儲君之位,關乎社稷安危,豈可因一臣子之過而輕言動搖?縱使高攀龍罪該萬死,亦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然於太子,則當訓誡督導,令其反省師友不慎之失,豈可因師而廢徒,因臣而疑君?”
葉向高的聲音在暖閣中迴盪,引經據典,將高攀龍的個人行為與太子徹底切割,並將問題直接提升到“國本不可輕動”的至高原則。這是他,也是整個文官集團面對皇權時最堅固的盾牌。
萬曆死死盯著葉向高,胸膛劇烈起伏。暖閣內只剩下炭火爆裂聲和皇帝粗重的喘息。良久,他忽然扯動嘴角,露出一個近乎殘忍的笑容,目光轉向癱在地上的太子,慢悠悠地問:
“葉先生說,國本不可輕動。好,朕不動。朕只問你,太子——”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如刀:
“你敢不敢,現在就去漢城,去那龍潭虎穴,替下你的弟弟福王,去和那倭酋朱彥璋,面對面,敲定那平遼的細則?!”
朱常洛猛地一顫,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翕動,卻發不出絲毫聲音。去漢城?去那被倭寇控制的虎狼之地?他眼前彷彿浮現出羽柴賴陸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彷彿看到高牆深院,看到自己被囚禁、被羞辱、甚至……被毒殺的景象。無邊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他,讓他幾乎窒息。
“遼東!”萬曆不再看他,目光掃向葉向高和方從哲,聲音裡是壓不住的疲憊與暴怒,“熊廷弼的求援奏章,一天有多少封送到通政司?葉先生,你告訴朕!遼東的將士在流血,大明的城池在丟失!建奴的刀子,一天比一天更近!你們告訴朕,朝廷等不起了!可朕的太子,朕的國本,他敢去嗎?他能去嗎?!”
葉向高深深俯首,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聲音卻依舊堅持:“陛下!臣非不知遼東之急!然太子乃國本,萬金之軀,豈可輕涉險地?昔日光武皇帝遣子入質,終成憾事;唐肅宗靈武自立,亦非得已。陛下,縱使……縱使太子有失德之處,縱使陛下聖意有所屬,廢立之事,亦當循祖宗法度,召叢集臣,告於宗廟,明示天下!豈可在暖閣之中,陛下一言而決?此非保全父子之道,更非安定社稷之策!臣,萬死不敢奉詔!”
他這番話,已是將君臣之間最後那層窗戶紙也捅破了。他聽懂了皇帝的威脅,也看到了皇帝借高攀龍之事廢黜太子的意圖。但他死死守住了最後一道防線:程式。你可以想,甚至可以準備,但不能在這裡,用這種方式,因為這件事,就輕易說出廢立的話!這是底線,是文官集團與皇權博弈的底線。
暖閣內,死一般的寂靜。
萬曆皇帝死死盯著跪伏在地、卻脊背挺直的首輔葉向高,又看看面如死灰、抖成一團的太子朱常洛,再看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泥塑木雕般的方從哲。無邊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虛無的憤怒,席捲了他殘破的病體。
他知道,葉向高贏了。至少此刻,他動不了太子。清流、祖制、輿論……像一道道無形的枷鎖,捆住了他這皇帝的手腳,也護住了那個不成器的兒子。
“呵……呵呵……”萬曆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乾澀而蒼涼,“好,好一個祖宗法度,好一個安定社稷……葉先生,你是忠臣,大大的忠臣。”
他緩緩靠回軟枕,閉上眼,揮了揮手,彷彿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滾吧。都滾出去。朕……乏了。”
葉向高重重叩首,方從哲亦連忙跪下。兩人起身,默默退後。癱軟的太子朱常洛也被兩名小太監攙扶起來,踉踉蹌蹌地跟著退出。
暖閣的門輕輕關上,將內裡的死寂與寒冷隔絕。
萬曆依舊閉著眼,只有胸膛微微起伏。許久,他才用低不可聞的聲音,對侍立一旁的盧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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