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鴰嶺,林間的眼睛
秋日的陽光穿過遼東山林開始稀疏的枝葉,在林間空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不大,但捲過林梢時,帶著一種特有的、乾燥的嗚咽聲,掩蓋了許多細微的響動。
兩道身影,幾乎與林地的枯葉、灰褐的樹幹融為一體,悄無聲息地伏在一處可以俯瞰下方官道的土坎後。他們都穿著與周圍環境色調相近的粗布衣服,臉上塗抹著泥灰,只露出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他們是柳生新左衛門麾下、名義上屬於“三韓柳生藩”實則由賴陸的“御庭番”系統直接訓練和掌控的探子,朝鮮人稱為“夜不收”,倭語裡則是“忍”。
其中一人,代號“鷂”,正緩緩移動著一個用樹枝和枯葉偽裝過的單筒望遠鏡——這是賴陸工坊的“高階貨”,鏡片經過特別磨製,視距遠超尋常。他觀察的,是數里外,老鴰嶺另一側山坡的動靜。已經一個時辰了。
“有動靜了。” 鷂的聲音極低,用的是倭語。他身邊代號“隼”的同伴,同樣精於潛伏觀察,立刻將注意力集中過去。
透過鏡片,可以看到對面山坡的林木間,隱約有不同於風吹草動的、規律性的晃動。不是大隊人馬,而是小股、分散的人影在緩慢而謹慎地移動。他們似乎在有意識地利用地形和植被遮蔽身形,時停時進,若非鷂的目力和裝備遠超這個時代普通哨探,極難發現。
“人數……不好說。分散得太開。看移動的節奏和方式,不像尋常獵戶或潰兵。” 鷂低聲分析,“左前方那片灌木,剛才有反光一閃,像是金屬……刀鞘?還是箭鏃?”
“不止那裡。” 隼的眼神掃過更遠處幾個點位,“你看那邊山脊線後面,有鳥群驚起又落下,不像是被野獸驚擾的散亂。像是……有人過去之後,又刻意安靜下來,鳥群重新落下。有人在那裡停留、隱藏。”
鷂的鏡頭緩緩移動,追蹤著那些細微得不自然的痕跡。他看到了被小心踩倒又扶起一點的草莖,看到了某棵樹幹上新鮮但刻意的刮痕(可能是標記),甚至在一處岩石縫隙,瞥見了一角迅速縮回的、與周圍苔蘚顏色略有差異的布料邊緣。
“是兵。而且是懂得隱蔽的兵。” 鷂下了判斷,心頭微沉,“看這分佈,不像是要穿過老鴰嶺,倒像是……在佈置什麼。你看他們選擇的幾個點位,居高臨下,既能控制嶺下官道,彼此又能呼應。”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突兀的、零亂的馬蹄聲和呼喝聲從更遠的東南方向隱約傳來。鷂和隼同時將目光轉向那邊。只見官道盡頭,煙塵微起,一小隊約百餘騎,穿著破爛的蒙古皮袍和女真號衣,丟盔棄甲,旗幟歪斜,正狼狽不堪地向著老鴰嶺方向“潰逃”而來。他們時不時回頭張望,彷彿後面有追兵,嘴裡發出驚慌的呼哨,馬匹也跑得氣喘吁吁。
“潰兵?” 隼皺眉。
鷂的鏡頭緊緊鎖定了那支“潰兵”。觀察了片刻,他緩緩搖頭:“假的。馬跑得是累,但人喊得中氣太足,回頭看的時機太整齊。丟的東西……你看那個掉在地上的皮囊,滾落的方向和姿態,像是隨手扔的?還有那面破旗,插在地上的角度……太刻意了。這是餌。”
幾乎同時,兩人攜帶的、用於短程聯絡的、經過改造聲音極其輕微的銅哨,傳來了一陣有節奏的震動——這是分散在其他方向的哨探發出的訊號:發現西北方向有小股人馬異常移動,似乎在迂迴。
鷂和隼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前方有伏兵跡象,東南有誘餌,西北有迂迴……這絕不是巧合。有人盯上了他們這支北上的隊伍,而且佈下了一個頗有章法的局。主將是誰?札薩克圖?金臺吉?還是……那個讓他們主公都特意提及要小心的名字?
“發訊號,最高警戒。把看到的一切,詳細回報給大人和李將軍。” 鷂收起望遠鏡,和隼如同兩隻受驚的狸貓,悄無聲息地向後滑入更深的林蔭之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二、 柳生軍臨時營地,黃昏的帳幕
臨時營地裡已燃起篝火,炊煙裊裊。但氣氛與往日行軍的疲憊鬆弛不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繃。崗哨增加了一倍,遊騎的派出頻率也明顯增高。士兵們領取飯食時也少了些喧譁,多了些交頭接耳和不安的張望。
中軍帳內,油燈明亮。柳生新左衛門揹著手,在鋪著地圖的簡易木桌前踱步,臉色有些發白。李曙站在一旁,面容嚴肅,仔細聽著鷂和隼的詳細回報。
“……綜上,大人,李將軍,” 鷂彙報完畢,單膝跪地,“依卑職判斷,敵軍至少有三千以上,已提前設伏於老鴰嶺有利地形。其以偽潰兵為餌,似欲誘我前鋒。另有偏師迂迴,意圖不明,但極可能是襲我側後或輜重。敵軍行動隱蔽,佈置周密,絕非烏合之眾。主將……用兵頗有法度。”
柳生停下了腳步,聲音有些乾澀:“能看出是哪一路嗎?札薩克圖?金臺吉?還是那個……袁崇煥?”
“回大人,敵軍皆著雜色衣甲,未見明顯旗號。但其設伏之利落,用餌之巧妙,迂迴之大膽……卑職覺得,不似尋常蒙古或女真頭領風格。倒有些……像精通兵法的漢將手段。” 隼補充道。
漢將!袁崇煥!柳生心臟猛地一縮。真的是他!那個在原本歷史上,能用九千關寧鐵騎在廣渠門硬撼數萬八旗軍,能收復遵永四城,能在寧錦用騎兵配合炮火打出“大捷”的袁崇煥!他現在或許名聲不顯,但他用兵的“核心”——果決、擅用奇正、敢於在野戰中亮劍——恐怕已經成型了!自己這支新兵蛋子,撞上這麼個煞星……
“李將軍,” 柳生轉向李曙,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些,“你怎麼看?”
李曙眉頭緊鎖,手指在地圖上老鴰嶺的位置划動:“設伏於險地,以餌誘敵,偏師迂迴……這是典型的‘誘敵深入,分而擊之’之策。若我軍不察,前鋒貪功冒進,中伏則首尾難顧,再遭側後襲擊,極易潰亂。此計頗毒。只是……”
他頓了頓,看向柳生,眼中帶著疑惑:“大人似乎……對此計之主將,格外忌憚?您方才提及的‘袁崇煥’,末將確實未曾聞名。熊廷弼、王化貞麾下,杜松、劉綎已歿,賀世賢、尤世功等或將,用兵也非此等路數。此人若真如大人所言,有這般用兵之能,為何聲名不顯?”
柳生張了張嘴,卻無法解釋。難道說“我知道他未來有多牛逼”?他深吸一口氣,斟酌著詞語:“李將軍,有些人的才能,就像埋在土裡的金子,沒遇到機會,就不會發光。但你不能因為沒看見光,就以為他不是金子。這個袁崇煥……我雖未與他交手,但聽過一些……嗯,來自海外的風聞。此人用兵,有幾個特點。”
他回憶著腦海中那些跨越時空的戰例,儘量剝離具體事件,總結風格:“其一,膽大心細,敢於在絕境中行險,但絕非莽撞,每次行險,必有後手或倚仗。其二,極善利用地形和工事,但並非一味死守,常以守為攻,或在野戰中巧妙構築臨時防線。其三,用兵果斷,一旦抓住戰機,便如雷霆一擊,絕不拖泥帶水。其四……似乎對火器運用,別有心得,常能出人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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