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島正則庶齣子》第499章 地火、墨痕與活路(2)

作者:心直口快的林錦·1個月前

“謄抄族譜?” 孫之獬笑了,那笑容裡有些陳觀看不透,但本能感到不安的東西,“那才幾文?給你找個日奉五兩的營生,做不做?”

日奉五兩?!陳觀呼吸一滯,腦子裡轟的一聲。他猛地想起妻子剛才的哭罵——水門,醃菜,提心吊膽……他脫口而出,聲音帶著驚惶:“你讓我從水門那邊往城內倒醃菜?我、我跑得慢啊,我也沒那個膽子和力氣……”

孫之獬這回是真的笑出了聲,搖搖頭,彷彿在笑他的天真和窘迫。“醃菜?”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地鑽進陳觀耳朵裡,“經廠。每日五兩,寇滅乃歸。你要是願意,就給嫂子說一聲,衙門緊急差事,要外宿幾日。別的,不用多說。”

經廠?日奉五兩?寇滅乃歸?

陳觀如墜冰窟,又像被架在火上烤。他明白了,全明白了。這根本不是什麼正經活計。經廠是宮裡的地方,這時候去那裡,乾的還能是什麼?每日五兩,是天價,也是買命錢!“寇滅乃歸”……是承諾,更是威脅——事成了,或許有條活路;事若不成,或者他敢有異心,這“歸”字,恐怕就是死無全屍的“歸”!

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看看那錠救命的銀子,又看看孫之獬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屋,妻子的抽泣聲隱約傳來,夾雜著孩子細微的哼唧。

許久,他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一聲乾澀的、彷彿不是自己的聲音:

“……好。”

二、 墨池與麻袋

孫之獬辦事利落得讓陳觀心寒。第二天,他按孫之獬教的說辭,告訴周氏衙門有緊急差事,要外宿幾日,歸期不定。周氏將信將疑,眼裡是深深的憂慮,但看著陳觀遞過來的那五兩銀子(孫之獬說先付一日),終究沒再說什麼,只默默給他收拾了兩件換洗衣裳。

來接他的是個沉默寡言的漢子,面孔陌生,眼神冷硬。沒有去紫禁城方向,內城七拐八繞,最後進了一處門戶森嚴、看似普通富貴人家的大宅院後門。進去後,穿堂過院,越走越深,越走越暗,喧囂的市井聲彷彿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最後,竟下到了一處隱蔽的地窖入口。入口有人把守,驗看了漢子遞過的一塊不起眼的木牌,才掀開厚重的擋板。

地窖下,別有洞天。出乎意料的開闊,牆壁上插著的松明火把將空間照得昏黃跳躍。空氣渾濁,瀰漫著濃烈到刺鼻的油墨、新鮮紙張、還有一股淡淡的硫磺似的混合氣味,嗆得陳觀剛下去就忍不住咳嗽,眼淚直流。幾十個工匠模樣的人,穿著統一的粗布短衣,像麻木的工蟻,在晃動的光影中沉默而高效地忙碌。裁紙的、調墨的、更多的是圍在一架架陳觀從未見過的、結構複雜精巧的木質機械旁——那是印刷機。機輪轉動,墨輥滾過雕版,一張張印滿清晰字跡的紙張被迅速取出,疊放整齊。那“咔噠、咔噠”的規律聲響,在空曠的地下顯得格外沉重,敲在人心上。

陳觀被這場面震得魂飛魄散。這哪裡是什麼普通刻書作坊?他看到那些剛剛印好、墨跡未乾的紙張被迅速分類,有的被裝訂成冊,更多的是簡單疊放。雖然離得遠,但那上面“光復”、“偽明嘉靖罪宗”、“燕庶人”等字樣,在火光下依舊猙獰刺目,像燒紅的烙鐵燙進他的瞳孔。他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這就是“日奉五兩”的營生!這就是孫之獬說的“經廠”!這是誅九族的勾當!

“陳老爺,這邊請。” 那引路的漢子彷彿沒看到他的失態,聲音平板無波,引著他穿過忙碌的、對他視而不見的工匠,來到作坊最裡面一個用薄木板草草隔出的小間。裡面只有一桌一椅,桌上攤開放著一疊剛剛印好、散發著濃重油墨味的紙稿,旁邊擺著筆墨和一小碟硃砂。

“您的差事,是校對。對照原稿,檢視印品有無錯漏訛字,用硃筆標出即可。” 漢子交代完這句,便退了出去,從外面帶上了那扇根本不隔音的薄木門。

校對……陳觀渾身冰冷,顫抖著,在唯一那把椅子上坐下。拿起最上面一張。是那份他曾在校場口街邊碎紙屑上見過的、廢黜天啟、定嘉靖罪宗的詔書。字是標準的館閣體,因是雕版所印,比手書更顯規整,也更透著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森嚴。他強迫自己將渙散的目光聚焦在字形上,一個,一個,看過去。橫,平,豎,直……果然,這差事,比在鴻臚寺大殿上,扯著嗓子、心驚膽戰地喊“跪——”、“興——”、“拜——”,要“省心”得多。至少,這裡沒有同僚麻木的臉,沒有上官挑剔的眼神,也沒有那御座上遙遠而模糊的、需要他跪拜的帝王身影。有的,只是眼前這些冰冷規整的、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字。

一連幾日,他便在這瀰漫著刺鼻油墨和地下潮氣的地下囚籠裡,機械地履行著“校對”的職責。吃的有人定時從木門下的小洞遞進來,是摻了麩皮但管飽的粗麵餅子和鹹菜疙瘩,偶爾竟有一小片風乾的肉,嚼起來像木頭,但對此刻的他來說已是珍饈。睡的,就在這隔間角落裡鋪了層乾草的地鋪。除了送飯的、收走校對完稿子的,他見不到孫之獬,也無人與他交談。他像一件被遺忘的、會喘氣的工具,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一點點磨損著自己所剩無幾的、屬於“大明從九品鳴贊官陳觀”的印記。只在夜深人靜(這裡沒有日夜),遠處印刷機也停歇的短暫間隙,那油墨和紙張上冰冷尖銳、直刺王朝心臟的字句,才會化為噩夢,將他驚醒,驚出一身冷汗,然後對著無邊的黑暗,茫然戰慄。

這天,他正就著昏黃跳動的火光,校對一份新送來的、似乎是“告北方士民書”的稿子,木門被輕輕推開了。孫之獬走了進來,手裡居然還端著兩碗熱氣騰騰、飄著幾片蔫黃菜葉的湯餅。熟悉的、屬於地上世界食物的熱氣,讓陳觀恍惚了一下。

“年兄,這幾日校對得如何?字還過得去?” 孫之獬將一碗湯餅放在他面前油膩的桌角,自己在對面唯一一把破椅子上坐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問窗課文章。

陳觀放下筆,揉了揉因長時間近距離盯視而痠痛發脹的手腕,指節上還沾著一點未乾的硃砂。他苦笑一下,聲音有些發悶:“都是館閣體,橫平豎直,能有什麼差錯。比鴻臚寺喊‘跪——’省心。” 這話脫口而出,帶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一絲麻木的自嘲。

孫之獬點點頭,沒說什麼,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開始吃他那碗湯餅。隔間裡一時只剩下他輕微的啜食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似乎永不停歇的印刷機低鳴。陳觀有些不安,也端起碗,食不知味地吃著。熱湯下肚,帶來些許虛假的暖意。

“有件事,得跟年兄商量。” 孫之獬吃完,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忽然開口。語氣依舊平靜,但陳觀心裡那根繃了多日的弦,驟然擰緊。

他放下碗,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帶著這幾日養成的順從和麻木,伸出手,等著接下一份需要校對的稿子。

孫之獬沒有遞紙。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清晰地映出陳觀此刻惶惑的倒影。他看進陳觀的眼睛裡,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像沉重的鉛塊,砸在陳觀早已不堪重負的心頭:

“城外……光復皇帝那邊,遞了話進來。總是一份詔書,翻來覆去,沒什麼新花樣了。得換換。”

陳觀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茫然地看著孫之獬,腦子一時沒轉過來。“換換”?是詔書的措辭要改?還是雕版要重刻?

孫之獬繼續道,每個字都清晰得殘酷:“城外說了——要寫一些城內百姓真實的困苦,寫底層官吏如何被商賈盤剝、被朝廷遺忘,活不下去。光復皇帝憐憫天下生民貧苦,望……‘燕庶人’朱由校,能體恤治下子民,放百姓出城,自尋活路。”

陳觀僵在半空的手,像是被凍住了,然後,開始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他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將手收了回來,五指蜷縮,指甲再次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來確認這不是又一個噩夢。他盯著孫之獬,嘴唇翕動了很久,才從乾澀緊窒的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氣音:

”?寫我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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