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在廊道盡頭後,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賴陸從東配殿出來,沒有迴文華殿,而是沿著武英殿與仁智殿之間的甬道,向西走去。
柳生新左衛門跟在他身後,落後半步。他沒有穿那身玄色勁裝,而是換了一身深青色的直裰,腰間懸著一柄長度適中的打刀,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略有身份的武官隨從。
兩人穿過一道角門,走上一條連線西苑的太液池沿岸小路。三月底的柳枝已經泛出嫩綠,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池水碧綠,倒映著白色的雲朵和硃紅色的宮牆,偶爾有燕子掠過水麵,激起一圈圈漣漪。
賴陸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整理思緒。走出大約一箭之地,他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考校的意味:“柳生,你覺得,朕為什麼要饒了他們?”
柳生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幾步的距離,才開口道:“因為晉商有用。”
“廢話。”賴陸笑了一聲,“朕問的是,他們有什麼用,以及——朕賞他們的‘用’,和他們想要的‘用’,是不是一回事。”
柳生微微皺眉,思索了片刻:“陛下賞他們的,是鹽利之外的又一條財路——遼東特產專營。這條路,利潤豐厚,但必須依託朝廷的許可和保護才能走通。他們想要的,是回到從前那種不受約束、兩頭牟利的自由狀態。陛下給他們的,是一條被拴住的財路。他們接下了,就等於默認了這根繩子。”
賴陸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繼續往前走:“那你覺得,朕為什麼偏偏選鹽利來賞他們?”
柳生愣了一下。他意識到,賴陸問的不是“為什麼賞晉商”,而是“為什麼用鹽利”這個特定的工具。
他快速回想自己前世的知識儲備。作為一個曾經在B站擁有千萬粉絲的歷史區UP主“皇明之殤”,他對明清鹽政的瞭解不算淺。但此刻,他需要把這些知識從“解說”轉化為“分析”,從“事後評論”轉化為“事前決策”。
“因為鹽利是明朝財政的根基之一,也是文官集團最敏感的神經。”他緩緩說道,“鹽引的發放、鹽課的徵收、鹽場的管轄,涉及戶部、都察院、地方督撫、以及無數依附鹽政為生的胥吏和商人。這是一張密密麻麻的利益網。陛下把遼東特產專營權交給晉商,是在這張利益網之外,另開了一條新路。”
賴陸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示意他繼續說。
“晉商拿到遼東專營權,就意味著他們不再需要完全依附於傳統的鹽政體系。他們的財源,來自陛下的特許,而非來自戶部的鹽引。這樣一來,他們對文官集團的依賴性就會降低,對皇權的依賴性則會升高。陛下賞他們的,表面上是財路,實際上是——讓他們從‘舊體系的人’,變成‘新體系的人’。”
賴陸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柳生。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絲極淡的、近乎讚賞的光芒。
“那你覺得,文官集團會怎麼看這件事?”
柳生毫不猶豫地回答:“他們會警惕,會不滿,甚至會設法阻撓。因為晉商繞過鹽政獲得鉅額利潤,等於在文官控制的財稅體系上開了一個口子。這個口子一旦撕開,就會有更多的商人試圖繞過鹽政,直接尋求皇權的特許。長此以往,戶部的權威會被削弱,文官對財政的控制權也會被侵蝕。”
“那朕該怎麼辦?”
“分而治之。”柳生說,“晉商的路,不能堵,也不能讓他們一家獨大。可以在適當的時候,引入徽商、浙商,也給他們類似的‘特許經營權’,讓他們相互競爭、相互制衡。這樣一來,任何一個商幫都無法壟斷與皇權的聯絡,而陛下則可以居中調節,成為所有特許商人最終的仲裁者。”
賴陸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柳生,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你剛才說的這些,任何一個讀過幾年書、做過幾年官的人,都能說出來。但他們不會說。”
柳生微微一怔:“為什麼?”
“因為他們不敢。”賴陸轉過身,繼續沿著太液池往前走,聲音被風裹著,有些飄忽,“他們怕說了,就會被貼上‘聚斂之臣’的標籤,被清流唾罵,被史官記一筆‘導君於利’。所以他們寧可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任由鹽政糜爛,任由國庫空虛,只要保住自己的清名就行。”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嘲諷:“可朕不在乎清名。朕在乎的,是這天下能不能吃飽飯,能不能不打仗,能不能讓那些在路邊餓死的人少一些。”
柳生沉默地跟在他身後,沒有接話。
“你知道朕為什麼要跟你說這些嗎?”賴陸忽然問。
柳生想了想:“因為臣不是文官。”
“因為你是一個‘外來者’。”賴陸糾正道,“你不屬於東林,不屬於浙黨,不屬於晉商,不屬於任何一張已經織好的網。你跟朕一樣,是這張網之外的人。所以有些話,朕只能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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