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同時,他也被“架”住了。皇帝說“親駕車馬,恭請三位先生”,意思是——你不是來勸進的,你是來當主考的。你不是來談判的,你是來幹活的。這個身份轉換,在他還沒有準備好的時候,就已經被公開宣告了。
他看完最後一段:
“特此昭告天下,鹹使聞知。光復二年四月初十日。”
他放下目光,沉默了很久。
陳仁錫站在他身後,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顫抖的肩膀。他想開口問一句“先生,如何”,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看到,錢謙益的眼眶,微微泛紅。
那不是感動。那是一種被巨大的力量推動著、不得不向前走的無奈,與一種被公開承認、被賦予重任的複雜心情,混合在一起,湧上心頭的結果。
“先生!”一個年輕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帶著急促的喘息聲。
錢謙益回過頭,看到吳偉業正從人群中擠過來,衣襟都有些亂了,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他跑到錢謙益面前,來不及喘勻氣,就急切地說道:“先生!陛下……陛下已經帶著孫奇逢和鹿善繼兩位先生,在承天門內等候了!”
人群一陣騷動。
錢謙益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看了一眼吳偉業,又看了一眼承天門內那片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門洞,然後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走吧。”他說。
他沒有再回頭看那面皇榜,轉身朝著承天門的方向走去。陳仁錫和吳偉業連忙跟上,身後的人群自動讓開道路,像潮水退去一般安靜而迅速。
他走到承天門前的時候,看到了那輛車。
那是一輛極其樸素的馬車——黑漆的車廂,沒有任何裝飾,連車廂上的銅飾都已經被歲月磨得發暗。拉車的是一匹深褐色的馬,不算神駿,但骨架結實,看得出是一匹耐力很好的走馬。車旁站著三個人。
中間那位,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腰間繫著一條素色帶子,正是昨日在文華殿見過的光復皇帝。他的左側站著一位年約六旬的老者,面容清瘦,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直裰,花白的頭髮用一根竹簪束起,神態安詳——錢謙益雖然沒有見過他,但一看便知,這應該就是容城孫奇逢。右側那位稍微年輕一些,約莫五十出頭,同樣穿著樸素的衣袍,眉宇間有一種北方人特有的沉穩——那想必是定興鹿善繼。
賴陸看到錢謙益走過來,沒有擺出皇帝的架子,而是向前迎了兩步,在距離錢謙益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然後——他拱手,彎腰,向錢謙益行了一個禮。
不是君臣之禮,是士大夫之間的相見禮。
“錢先生。”賴陸直起身,語氣平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敬意,“朕等候多時了。”
錢謙益的喉嚨微微滾動了一下。他迅速回了一禮,聲音有些發緊:“陛下……臣,何敢當此。”
“當得起。”賴陸說,然後側過身,指了指那輛黑漆馬車,“先生請上車。”
錢謙益愣住了。他看了看那輛車,又看了看賴陸,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陛下……這是?”
“朕說了,要親駕車馬,恭請三位先生為天下主持公道。”賴陸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先生是南方文宗,孫先生和鹿先生是北方大儒。你們三位,是朕為天下士子請來的主考官。朕親自為先生趕車,有何不可?”
錢謙益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張了張嘴,想說“陛下萬萬不可,君臣有別,豈有天子為臣子趕車之理”,但話到嘴邊,又被他自己嚥了回去。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不是在跟他商量。這是一場已經安排好的戲。皇帝是導演,他是演員。他的臺詞,皇帝已經替他寫好了。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低下頭,輕聲說了一句:“臣……領旨。”
他踩著車凳,上了車。孫奇逢和鹿善繼也跟著上了車,三人坐在車廂裡。車廂不大,三個人坐進去剛剛好,膝蓋幾乎碰到膝蓋。賴陸則跳上車轅,抓起韁繩,輕輕一抖。
馬車緩緩開動。
承天門外的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寬闊的道路。馬蹄敲在青石板鋪就的御道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車輪碾過路面,發出低沉的轔轔聲。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喧譁,只有成千上萬雙眼睛,默默地注視著這輛由皇帝親自駕馭的馬車,緩緩駛過長安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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