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陽城最近多了一樣東西:謠言。
不是那種街頭巷尾交頭接耳的悄悄話,而是有鼻子有眼、有人物有情節的完整故事。故事的版本至少有三種。第一個版本說,新朝皇帝寫了一篇賦,賦裡寫的是一位絕世美人,容貌與燕庶人的皇后一模一樣。第二個版本說,那篇賦不是皇帝寫的,是皇帝的一位夫人寫的,寫的是一位逝去的故人,只是容貌恰好相似。第三個版本說,那篇賦根本就是皇帝寫的,寫的也確實是張嫣——皇帝在朝鮮的時候就聽說過她的美貌,一直念念不忘,如今得了天下,自然要收入囊中。
三個版本在茶館、酒樓、青樓、驛站的廊下同時流傳,像三股顏色不同的絲線,被無數張嘴搓成了一根越來越粗的繩子。沒有人知道哪個版本是真的,但也沒有人關心哪個版本是真的。人們只需要一個故事,一個能讓他們在茶餘飯後津津有味地咀嚼的故事。鳳陽城的青樓裡,已經有歌女在唱那篇賦裡的句子了——“面如觀音,色若朝霞映雪,又如芙蓉出水。”唱的人未必識字,聽的人也未必懂,但曲調婉轉,詞句華麗,足夠引人遐想。
那匹被錢謙益差遣的快馬從北京出發,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過涿州,馬蹄踏過拒馬河上的石橋,濺起一片水花。過河間,在驛站換了一匹馬,繼續南下。過德州,渡黃河,進入山東境內。過徐州,進入南直隸。過宿州,距離鳳陽已經不到兩百里了。信使在馬背上顛簸了五天,換了七匹馬,吃睡都在驛站,整個人被風沙和汗水醃成了一塊鹹肉。但他不敢停,因為懷裡那封信,是錢閣老親手交給他的,信封上寫著“鳳陽知府呂大人親啟”幾個字,封口處加蓋了錢謙益的私印。
第六天傍晚,信使抵達鳳陽。他沒有直接去知府衙門,而是先在城門口停了一下——不是他想停,是他的馬撐不住了。那匹馬在衝進城門的時候前蹄一軟,差點把他甩出去。他勒住馬,喘了幾口氣,然後翻身下馬,牽著馬走了一段,等馬緩過來了,才重新上馬,向知府衙門的方向跑去。
經過城東那條街的時候,他聽到路邊一座青樓的視窗傳來一陣歌聲,唱的是一支他從未聽過的小調,曲調婉轉,詞句依稀可辨:“……行步如青雲之出遠岫,吐音如流水之滴幽泉。”他聽不懂那唱的是什麼,但他知道,那篇賦已經比他的馬跑得更快了。
知府衙門的門房看到信使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他是個信使——那人渾身是土,臉色蠟黃,嘴唇乾裂,像是剛從戰場上逃回來的潰兵。信使從懷裡掏出那封信,信封已經被汗水洇溼了一角,但封口的火漆完好無損。“北京……錢閣老……給呂大人的急信。”他喘著氣說。門房接過信,轉身就往裡跑。
呂封齊坐在書房裡,面前的案上攤著一本賬簿。他在算鳳陽府今年的夏糧徵收額度,算了三遍都沒算對。門房在門外通報的時候,他放下毛筆,揉了揉太陽穴,說了一聲“進來”。門房推門而入,雙手將那封信呈上:“老爺,北京急信,錢閣老親筆。”
呂封齊接過信,目光落在信封上那行字上——“鳳陽知府呂大人親啟”。他認得這筆跡,確實是錢謙益的字。他沒有立刻拆開,而是先問了一句:“信使人呢?”“在門房歇著,跑了好幾天,累得不輕。”呂封齊點了點頭:“給他弄點熱飯熱湯,安排一間客房讓他歇一晚。”門房應聲退下。
呂封齊這才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展開。錢謙益的字跡工整而清瘦,一筆不苟,像是用尺子量著寫出來的。信不長,但每一個字都經過了反覆斟酌:
“海嶽兄臺鑑。自京師一別,倏忽數月。每念中都形勝,兄臺坐鎮其間,維持大局,備極辛勞,未嘗不慨然以嘆。今有一事,本不當形諸筆墨,然思之再三,終覺不可不言。近者京中偶傳一文,未知兄臺已見否?其辭瑰麗,其意幽微,而所狀之人,頗有物議。弟忝在閣中,日侍聖主,知聖意之所向,實不在彼。然悠悠之口,可畏可懼。鳳陽距京不遠,恐流言已至。望兄臺善為斟酌,勿使無謂之議,擾動中都之安。弟謙益頓首。”
呂封齊看完,放下信紙,沉默了很久。信中沒有一個字提到“張嫣”,沒有一個字提到“殺”,但每一個字都在說同一件事。他忽然感到一陣疲憊,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然後將信封塞進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院子裡空空蕩蕩的,只有幾盞燈籠在暮色中亮起,投下昏黃的光。他的家眷已經送走了——妻子、孩子、幾個貼身丫鬟,都送到了北京。偌大的知府衙門,如今只剩下他和幾個不願意走的僕人,以及一個侍妾。他站了一會兒,聽到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但知道是她——那個侍妾,姓沈,原是揚州人,三年前被他納為妾室,性情溫順,從不主動打聽什麼。
“老爺,”沈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輕的,“廚房燉了燕窩,妾身給老爺端了一盞來。”
呂封齊轉過身,看到沈氏手裡捧著一盞青瓷盅,盅裡冒著熱氣。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衣裳,頭髮簡單地挽了一個髻,沒有戴任何首飾,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有些模糊。他接過那盞燕窩,揭開蓋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燕窩燉得恰到好處,入口即化,甜度也剛好。他喝了幾口,將盅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沈氏看著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聲問:“老爺今晚可要單獨預備一些酒菜?”
呂封齊搖了搖頭:“不用。燕庶人今日剛搬出行宮,邀我和李將軍去聽曲。”
沈氏沒有再問,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呂封齊站在窗前,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他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封信,硬硬的,硌著手腕,像一塊小小的石頭。
他出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沒有坐官轎,只帶了一個隨身的老僕,步行向城南走去。月光很好,照在青石板鋪成的街道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銀色光澤。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拖延什麼。他腦子裡反覆轉著錢謙益那封信——“望兄臺善為斟酌,勿使無謂之議,擾動中都之安。”善為斟酌。這四個字,是錢謙益給他的最大自由,也是最大負擔。
他走過一條巷子,巷子深處傳來一陣琵琶聲,伴著一個人沙啞的嗓音在唱:“……你個月明才上柳梢頭,卻早人約黃昏後。羞得我腦背後將牙兒襯著衫兒袖。怎凝眸,只見你鞋底尖兒瘦。一個恣情的不休,一個啞聲兒搦耨。”是《西廂記》裡的句子。呂封齊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加快了步伐,像是要逃離那歌聲。
城南那座宅子,沒有懸掛任何牌匾。它原本是一座富商的別業,被徵用後改成了燕庶人的新居。門口站著兩個兵卒,看到呂封齊走來,沒有阻攔,只是默默地讓開了路。呂封齊跨過門檻,穿過一道月亮門,沿著一條碎石鋪成的小徑向前走。小徑兩側種著幾叢竹子,在月光下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他走了一會兒,聽到前方傳來一陣鑼鼓聲,還有人在高聲唱唸——已經開始唱了。
他走到戲樓前,看到樓下已經擺好了幾張桌椅。朱由校坐在正中的一張太師椅上,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直裰,沒有戴冠,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起。他的背脊挺得很直,雙手擱在膝蓋上,目光盯著戲臺,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別的事情。李曙坐在他左手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盞茶,看得入神。
呂封齊走上前,拱了拱手:“燕庶人。”朱由校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指了指右手邊的椅子:“呂知府來了,坐吧。”
呂封齊坐下。有僕人端上一盞茶來,他接過來,沒有喝,只是捧在手心裡。戲臺上正在演一齣戲,鑼鼓聲緊密,一個穿著紅袍的武生在臺上翻著跟頭,引得臺下一陣叫好。呂封齊看不出那是什麼戲,也沒有心思去看。他的目光在朱由校的側臉上停留了片刻——朱由校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他既沒有表現出憤怒,也沒有表現出悲傷,只是那樣坐著,看著戲臺,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
鑼鼓聲忽然停了。臺上的武生翻完最後一個跟頭,抱拳退場。換場的間隙,戲臺下陷入了一陣短暫的安靜。朱由校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用一種閒聊的語氣說道:“呂知府,你說,一個人要是想殺另一個人,最好的辦法是什麼?”
呂封齊的心猛地一跳。他穩住呼吸,也用同樣閒聊的語氣回答道:“那要看是什麼人了。”
“比如說——”朱由校的目光依然望著戲臺,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想殺另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