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的身體微微一顫。她低著頭,猶豫了很久,才從袖中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雙手捧著,遞到張嫣面前,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娘娘……奴婢……奴婢抄了一些。但都是些不入流的酸詩,娘娘還是別看了……”
張嫣沒有接。她只是看著那幾張紙,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念。”
丫鬟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她開啟第一張紙,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又合上,哀求道:“娘娘,這詩……實在不堪入目。奴婢求您了,別看了……”
“念。”張嫣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丫鬟咬了咬牙,展開那張紙,用顫抖的聲音念道:“《題美人素簡》——綾羅半卷玉肌明,疑是巫山月下行。唯恐君王春信薄,故將顏色寄丹青。”
張嫣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知道,這些酸秀才把她送信的事,傳成了送畫。甚至畫的是什麼,都替她想好了——“綾羅半卷玉肌明”,那是說她半裸著身子,把自己畫了下來,送給皇帝。她沒有生氣,也沒有羞愧,只是覺得有些好笑。這些秀才,想象力倒是豐富。她伸出手,從丫鬟手裡拿過那幾張紙,翻了翻,看到第二首詩——《鳳陽雜詠》:“燕臺舊夢已成塵,一紙丹青又幾春。不是美人真絕色,人間最貴帝王心。”
她的目光在“人間最貴帝王心”這句上停了一下。這句詩,寫得倒是有些意思。它不是在嘲笑她,而是在感嘆——感嘆帝王的心意,比美人的容顏更珍貴。這不像是一首嘲諷的詩,倒像是一首感慨的詩。她將這幾張紙摺好,收入袖中,然後轉身,走回了房間。
丫鬟站在院子裡,看著娘娘的背影消失在門內,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她總覺得,娘娘變了。從那天晚上聽了戲回來,娘娘就變了。以前的娘娘,端莊,賢淑,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玉雕。但現在的娘娘,身上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活過來了。
而在城南別院的另一間屋子裡,朱由校正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卷書,但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棵被陽光照得發亮的槐樹上,久久沒有翻一頁。
一個穿著青布短褐的中年人站在他身後,躬著身,聲音壓得很低:“庶人,那邊傳來的訊息,錦衣衛指揮使朱新左,已經過了徐州了。最多再有七八天,就到鳳陽了。”
朱由校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中年人猶豫了一下,又道:“庶人,要不要……在那邊來之前,讓張氏……”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朱由校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不用。”
中年人愣了一下:“庶人,這可是最後的機會了。等那邊來了,宣了旨,賜了物,張氏就成了朝廷的人了。到時候再想動她,就是抗旨了。”
朱由校放下書卷,轉過頭,看著那個中年人,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以為,殺了她,就能解決問題嗎?”
中年人不解:“庶人的意思是……”
“殺了她,只會坐實那些流言。”朱由校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現在滿城都在傳她給皇帝送了畫。如果她突然死了,人們會怎麼想?人們會覺得,是我殺了她,因為我嫉妒,因為我戴了綠帽子。到時候,我不但保不住體面,還會變成一個笑話。”
中年人沉默了。
“而且,”朱由校繼續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你以為,皇帝真的看得上她嗎?”
中年人抬起頭,看著朱由校,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皇帝是什麼人?”朱由校說,“他十五歲就起兵,橫掃六十六州,滅了德川,吞了朝鮮,現在又佔了北京。他什麼樣的女人沒見過?他後宮裡,有倭國的公主,有朝鮮的王妃,有德川家的女兒,有豐臣家的遺孀——哪一個不是絕色?哪一個不是出身名門?張嫣雖然有些姿色,但也不過是中人之姿。她爹張國紀,不過是個不入流的秀才,連個正經功名都沒有。皇帝要她做什麼?她能給皇帝帶來什麼?是能幫他穩定倭國,還是能幫他治理朝鮮?她什麼都給不了。皇帝納她,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你以為,那些雨花錦和雲錦,是皇帝給她的恩賞?你錯了。那是皇帝給天下人看的。他要讓天下人看到,他善待前朝皇室,連廢后都能得到朝廷的恩賞。他要讓那些還在觀望的江南士紳看到,歸順新朝,不會受到清算。那些錦緞,不是給張嫣的,是給天下人看的。”
中年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庶人英明。那……那個錦衣衛指揮使呢?他來鳳陽,真的只是為了宣旨?”
“當然不是。”朱由校說,“柳生新左衛門,是皇帝的心腹,從尾張時代就跟著皇帝了。他過去是袁崇煥軍中的監軍,現在雖然當了錦衣衛指揮使,但與袁崇煥的關係依然密切。皇帝派他來鳳陽,表面上是宣旨,實際上,很可能是去滁州與袁崇煥會合,商議下一步的軍事部署。來鳳陽宣旨,不過是順路罷了。”
他重新拿起那捲書,翻開,目光落在書頁上:“所以,你不用緊張。皇帝對張嫣,沒有興趣。那些流言,不過是市井之徒的臆想罷了。等風頭過了,自然就散了。”
中年人躬身道:“庶人英明,是小的多慮了。”
朱由校沒有再說話。他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那捲書,目光落在書頁上,但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他知道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有一部分是在騙那個中年人,也有一部分是在騙自己。但他寧願相信那是真的。因為如果那是假的——如果皇帝真的看上了張嫣——那他朱由校就真的成了一個笑話。他承受不起那個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