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復二年六月十七,鳳陽城南。
張嫣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棵被午後陽光照得發亮的槐樹,手指在窗欞上輕輕敲著,沒有節奏,像是某種她自己也沒意識到的韻律。
她穿著一件大紅苧絲襖子,領口鬆鬆地敞著,露出一抹蔥綠抹胸的邊緣,鎖骨下方一小片肌膚在午後的光線中白得有些晃眼。頭髮沒有挽成髮髻,只是鬆鬆地披在肩上,用一根銀簪隨意綰了一下,幾縷碎髮垂在耳側,隨著她微微的動作輕輕晃動。底下是一條綠綢膝褲,腳上蹬著一雙紅緞平底鞋,鞋尖上繡著兩朵並蒂蓮,鮮豔得像是剛從枝頭摘下來的。
她站在窗前,一隻手搭在窗欞上,另一隻手扶著微微隆起的小腹。其實隆起的幅度並不大,只有她自己和貼身伺候的丫鬟知道——那件大紅襖子的腰身已經悄悄放寬了一寸。但張嫣走路的時候,會有意無意地用一隻手護著小腹,像是在保護什麼極其珍貴的東西。
丫鬟小蝶端著茶盤從門外進來,看到張嫣還穿著那件大紅襖子,頭髮也沒梳,不由得愣了一下。她將茶盤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開口:“娘娘,奴婢聽說錦衣衛的緹帥已經進了城了。您看……要不要換一件衣裳?”
張嫣沒有回頭,目光依然望著窗外:“不必。”
小蝶猶豫了一下,又道:“那……奴婢幫娘娘把頭髮梳一梳?”
“也不用。”
小蝶不敢再問了。她站在桌邊,雙手交握在身前,低著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張嫣的背影——那件大紅襖子在午後的陽光中紅得耀眼,襯著張嫣白皙的脖頸和耳側垂落的碎髮,有一種她從未在娘娘身上見過的風情。她忽然覺得,娘娘變了。從那天晚上聽了戲回來,娘娘就變了。以前的娘娘,端莊,賢淑,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玉雕。但現在的娘娘,像是從玉雕裡走出來了一個活人。
張嫣依然站在窗前,目光穿過院子,穿過院牆上方那片被陽光照得發亮的槐樹樹冠,望向更遠處那條通往城門的街道。她看不到那條街,但她知道,此刻正有一隊人馬沿著那條街道向這邊走來——錦衣衛指揮使朱新左,帶著皇帝的賜物,帶著那封只有兩個字的回信,正一步一步地向她走來。
她扶著窗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又鬆開。
“小蝶。”
“奴婢在。”
“把我前幾日整理的那本冊子,拿來。”
小蝶應了一聲,轉身從櫃子裡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捧到張嫣面前。冊子是用素白宣紙訂成的,封面沒有題字,但厚度可觀,裡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皇莊的位置、面積、佃戶人數、歷年租賦數額;內帑的收支記錄、各處庫房的儲存情況、經手太監的姓名;還有一些她記得的、但不確定是否還有價值的舊事舊人。她花了整整十天時間,把自己記憶中所有可能與“有用”二字沾邊的東西,全都寫了下來。
張嫣接過冊子,沒有翻開,只是握在手裡,感受著紙頁的厚度和分量。然後她將冊子放在桌上,重新望向窗外。
街道上,錦衣衛的隊伍已經進城了。
當先的是兩名騎著高頭大馬的緹騎,玄色罩甲,腰懸繡春刀,目光平視前方,面無表情。緊隨其後的是四面繡著“錦衣衛”字樣的牙旗,在午後的微風中緩緩飄動。然後是柳生新左衛門本人——他騎在一匹棗紅色的蒙古馬上,穿著一身緋色官袍,雲雁補子,金帶,烏紗帽。這是三品文官的朝服,他今天穿得格外正式。
隊伍沿著鳳陽城的主街緩緩行進,馬蹄踏在青石板鋪成的路面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街道兩旁的百姓紛紛駐足觀看,有人踮起腳尖,有人交頭接耳,有人伸長了脖子想看看那黃綾包裹的賜物箱籠裡裝的到底是什麼。但沒有人敢靠得太近——因為街道兩旁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個穿著當世具足的倭兵,腰間挎著太刀,目光警惕地掃視著人群。在倭兵的身後,還有幾個穿著號衣的蒙古騎兵,辮髮盤在頭頂,腰間掛著彎刀,正抱著胳膊靠在牆邊,用一種看熱鬧的神情打量著這支來自北京的隊伍。
鳳陽城的守備,自從袁崇煥來了又走之後,就變成了一種奇特的混合體。李曙麾下的朝鮮兵、賴陸從北京派來的倭兵、以及從北方各衛所抽調來的蒙古和女真騎兵,共同構成了這座城的防衛力量。他們彼此之間語言不通,軍餉來源不同,甚至連吃飯的習慣都不一樣,但在李曙的協調下,居然也相安無事地共存了下來。
柳生騎在馬上,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街道兩旁。他看到那些倭兵——他們站姿挺拔,目光警惕,顯然受過良好的訓練。他看到那些蒙古騎兵——他們看起來鬆散隨意,但柳生知道,這些人一旦上了馬,就是最可怕的輕騎兵。他還看到那些混雜在人群中的、穿著便服的暗樁——他們的目光不在他身上,而是在人群中掃視,尋找著任何可能的威脅。
他輕輕在心裡嘆了口氣。李曙這傢伙,把鳳陽守得跟鐵桶一樣。難怪賴陸放心把朱由校和張嫣放在這裡。
隊伍在城南的燕庶人邸門前停了下來。柳生翻身下馬,整了整衣冠。他看到李曙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武官常服,腰間掛著一柄倭刀,面容比幾年前在北京初見時蒼老了一些,但腰板依然挺直,目光依然銳利。
李曙看到柳生,快步迎上前,在距離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抱拳行禮:“末將李曙,參見緹帥。”
柳生也抱拳回禮:“李將軍,久違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種複雜的情緒。他們是老熟人了——從朝鮮半島到遼東,從遼東到北京,從北京到鳳陽,一路並肩作戰,也一路互相看著對方從一個單純的武將,變成了如今這副需要權衡各方利益的複雜角色。
柳生沒有急著進門。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燕庶人邸的門楣——那上面沒有懸掛任何牌匾,只是一扇普通的黑漆木門,連門環都是鐵的,沒有任何裝飾。他低聲問了一句:“燕庶人那邊,如何?”
李曙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緹帥,末將斗膽說一句——燕庶人的心思,末將琢磨了幾個月,越琢磨越覺得,這事兒比末將想象的複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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