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沉默了片刻,低聲道:“這是把自己比作楚襄王了。”
“可不是嘛。”李曙苦笑了一聲,“他覺得賴陸是神女,張嫣是巫山雲雨,他自己就是個旁觀者,站在一邊看著,什麼都撈不著。”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第三種,是末將自己推測的——燕庶人那天請末將和呂知府聽戲,唱的是《關大王月下斬貂蟬》。那出戲的意思,緹帥應該明白。燕庶人想讓張嫣死,讓她‘為了保全名節而死’。但張嫣沒死,反而給陛下寫了信。燕庶人後來跟身邊人抱怨過——‘她要是心裡有我,直接告訴我懷了我的孩子就是了。可她連說都不說,跑去給倭酋寫信。她自己都不信這個孩子是我的,憑什麼要我信?’”
柳生沒有接話。他低著頭,看著腳下的碎石路,沉默地走著。
李曙豎起第四根手指:“第四種,是密探從燕庶人書房裡聽來的。燕庶人有一次對著窗外自言自語,說——‘給我戴綠帽子,讓我當王八。好啊,我是這孩子名義上的爹。你不給我好處,我不讓你們一家三口團圓。’”
柳生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恢復了正常。他依然沒有說話,但目光變得更加凝重了。
李曙豎起第五根手指:“第五種,也是密探聽來的。燕庶人有一次喝醉了,拍著桌子說——‘臭不要臉的張嫣,竟然敢說孩子是我的。好啊,好啊,好你個倭酋,還想拿我當傻子玩。你不就是不願意接她回北京,想養外宅嗎?金瓜子是給外人的嗎?那是內帑!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以後我天天給張嫣請安,說“燕庶人給皇妃行禮了”。到時候看你羞不羞!’”
他說完,放下手,看著柳生:“緹帥,末將把這些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你,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刪減。燕庶人現在的心態,大概就是這樣——他既不相信孩子是自己的,也不相信陛下對張嫣沒有企圖。他覺得所有人都在騙他,都在把他當傻子耍。他恨張嫣,恨陛下,也恨自己。”
柳生沉默了很久。他站在一棵槐樹的陰影下,望著前方那座在午後陽光中顯得格外安靜的宅院,緩緩開口:“那燕庶人身邊的人呢?有沒有人勸過他?”
“勸過。”李曙說,“他信任的幾個舊臣,勸他捏著鼻子認了。說不管孩子是誰的,只要他認下來,他就是這孩子的父親,誰也奪不走。但燕庶人不聽。他說——‘你們沒當過皇帝,很多事情你們不清楚。我要是裝傻,別人就能當真傻來欺負我。’”
柳生輕輕嘆了口氣。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網上看到過的一句話——有些人,不是不想相信,是不敢相信。因為一旦相信了,就要面對一個更殘酷的問題:如果孩子真的是他的,那他之前所有的猜疑、所有的怨恨、所有的刻薄,就都成了笑話。他寧願相信孩子是別人的,也不願面對那個可能的真相。
他收回思緒,對李曙點了點頭:“李將軍,帶路吧。”
李曙不再多言,轉身領著柳生向正堂走去。
正堂門前,已經設好了香案。香案上鋪著黃綾,正中供著一隻鎏金香爐,爐中焚著檀香,青煙嫋嫋升起,在午後的光線中顯得格外肅穆。香案兩側,站著幾名穿著禮服的樂手,手裡捧著嗩吶、笙簫、鼓鈸等樂器,看到柳生走近,一齊吹打起來。鼓樂聲中,柳生走到香案前站定,從身後隨從手中接過黃綾包裹的聖旨,雙手捧過頭頂,朗聲道:“聖旨到——燕庶人由校,攜眷張氏,接旨!”
正堂的門緩緩開啟。朱由校從門內走了出來,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直裰,沒有戴冠,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起。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明顯的青黑色,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走到香案前,躬身行禮:“庶人由校,恭聆聖諭。”
張嫣跟在他身後,也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薄羅衫,外面套了一件藕荷色的對襟長褙子,頭髮已經綰成了纂兒,簪了一支白玉扁方。她的裝扮比剛才在房間裡時要端莊得多,但依然能看出那件薄羅衫下微微隆起的小腹。她走到朱由校身側,與他並肩而立,微微低著頭,雙手交握在身前,姿態恭謹。
柳生的目光在張嫣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他展開聖旨,朗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燕庶人由校,自徙中都以來,安分守己,克循禮法。其妻張氏,恭順知禮,恪守婦道,深慰朕懷。特賜內帑金瓜子一盒,江寧織造雨花錦四匹、雲錦四匹,紋銀一百兩,以彰其德。欽此。”
他念完,合上聖旨,雙手呈向朱由校。朱由校接過聖旨,躬身道:“庶人由校,領旨謝恩。”
柳生又從隨從手中接過一隻錦盒,雙手捧到張嫣面前:“張夫人,這是陛下特賜的金瓜子。陛下還有口諭,託下官轉達夫人。”
張嫣抬起頭,看著柳生。她的目光平靜,但柳生能看出她眼底深處那一絲極力壓抑的緊張。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陛下說——‘可。待。’”
張嫣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接過了那隻錦盒。她的手指在錦盒的邊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緊緊握住,像是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庶人張氏,謝陛下恩典。”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依然清晰。
柳生點了點頭,後退一步,恢復了正常的音量:“下官公務已畢,這便告辭了。”
他轉身,準備離開。但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他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的。
“柳生大人留步。”
柳生停下腳步,轉過身。說話的是張嫣。她依然站在香案前,手裡捧著那隻錦盒,目光直視著柳生,聲音平靜而堅定:“柳生大人遠道辛苦。回去稟報你家陛下,就說——妾身等他來接。”
柳生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決絕,也看到了她眼底深處那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恐懼。他沒有說話,只是拱了拱手,然後轉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他走出大門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壓抑了很久的啜泣聲。他沒有回頭,繼續向前走去,走進了鳳陽城午後的陽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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