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復二年八月二十五日,傍晚。北京,正陽門外。
周明衡在“聽雨軒”茶館坐了一個時辰了。茶已經換過一道,窗外的天色從金黃變成橘紅,又漸漸沉澱為一種曖昧的灰藍。他望著窗外暮色中漸次亮起的燈火,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指尖感受著瓷壁殘留的餘溫。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來北京究竟是為了什麼。
“這位兄臺,可是從南京來的?”
一個聲音從身側傳來,不高,卻帶著一股熱騰騰的煙火氣,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了開口的機會。周明衡轉過頭,看到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站在桌前。那少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褐,腰間繫著一條麻繩,腳上踩著一雙草鞋,風塵僕僕,褲腿上還沾著乾涸的泥點子。但他的眼睛很亮,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精明和狡黠,像是一隻在荒野里長大的野獸,隨時隨地都在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尋找機會。
周明衡微微一愣,沒有立刻回答。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下姓張,行八,陝西延安衛人。大夥兒都叫我張八。”他也不等周明衡請,自來熟地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碗茶,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哎呀,渴死我了。兄臺別見怪,我在旁邊聽你口音,像是南直隸那邊的。我正愁找不到一個南直隸的熟人呢。”
周明衡放下茶盞,目光帶著一絲審視:“你找南直隸的人做什麼?”
少年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攤開在桌上。那是一張告示的抄本,紙張邊緣已經磨損,摺痕處幾乎要斷裂,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辨。紙上蓋著北鎮撫司的關防——鮮紅的一方大印,在暮色中依然醒目。周明衡的目光落在正文上:“凡南直隸商民來京貿易者,憑本籍路引及在京同鄉保書,可於北鎮撫司申領六京商引。持有商引者,於平壤、漢城、名護屋、京都、大阪、江戶六京之間貿易,頭三年免徵商稅。”
他的目光在“六京”兩個字上停了一下。平壤,漢城,名護屋,京都,大阪,江戶。六個城市,跨越朝鮮海峽和日本海,從朝鮮半島一直延伸到日本列島。他從未想過,這些地名會以這樣一種方式出現在他面前——不是作為敵國的都城,而是作為可以自由貿易的市場。
他抬起頭,看著少年:“你要去日本做生意?”
少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野心:“不只是日本。朝鮮、建州、蒙古,只要有商引,都能去。我聽說朝鮮的人參運到日本,能翻五倍的利;日本的刀運到蒙古,能換十幾匹好馬。這買賣,做得過。”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在延安衛的時候,跟著我爹趕驢運鹽,從陝北跑到關中,一趟下來也就賺幾錢銀子。要是能跑一趟日本,一趟頂我跑十年。”
周明衡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挺了挺胸膛:“張獻忠。”
周明衡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沒有什麼特別的印象,只是覺得這個名字取得有些意思——“獻忠”,獻上忠誠。他點了點頭:“我姓周,蘇州府人。不過我初來乍到,在北京還沒有落腳處,恐怕做不了你的保人。”
張獻忠擺了擺手,渾不在意:“不急不急。兄臺先安頓下來,咱們慢慢處。我這兩天也住在悅來客棧,就在隔壁那條街上。兄臺若是得閒,明日咱們一起去北鎮撫司問問,看看那商引具體怎麼個申領法。”
周明衡猶豫了一下。他此行來北京,本是為了親眼看看這個新朝治下的百姓是如何生活的,不是為了做生意,更不是為了給一個素不相識的陝西腳伕作保。但他看著張獻忠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他點了點頭:“好。”
張獻忠又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光復二年八月二十六日,午後。北鎮撫司衙門。
衙門坐落在東安門以北的一條僻靜街道上,門面不大,灰牆灰瓦,看起來毫不起眼,與尋常官署並無二致。但門口站著兩名玄色罩甲的校尉,腰懸繡春刀,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過往行人,讓人不敢靠近。門楣上掛著一塊黑漆匾額,上書“北鎮撫司”四個字,字跡沉厚,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張獻忠整了整衣領,邁步走上臺階,對門口的校尉拱手道:“二位大哥,小民是來申領六京商引的,請問該去哪裡辦?”
校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周明衡,面無表情地說:“進門左轉,第三間值房。”
張獻忠道了聲謝,拉著周明衡走了進去。穿過門廊,是一條不寬的甬道,兩側的牆壁上刷著深灰色的塗料,在午後的光線中顯得有些陰沉。甬道盡頭左轉,果然看到一間值房,門半掩著,裡面傳來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張獻忠推門走了進去。值房裡坐著一個書吏模樣的中年人,約莫四十歲上下,穿著一件青灰色的盤領袍,面前堆著一摞文書,正低頭整理。張獻忠將來意說明,書吏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伸出手:“路引帶了沒有?”
張獻忠連忙從懷裡掏出路引,雙手遞上。書吏接過來,目光在紙頁上掃過,然後拿起筆,在一本簿子上登記。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在確認什麼。寫到一半,他的筆忽然停住了。他抬起頭,又看了張獻忠一眼,目光與剛才有些不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叫張獻忠?”
“是。”
“陝西延安衛柳樹澗堡人?”
“是。”
書吏沉默了片刻,放下筆,站起身:“你等一下。”他轉身走出值房,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布鞋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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