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復二年八月十五日,南京,聚寶門外。
周明衡站在秦淮河畔的一棵老柳樹下,望著遠處聚寶門的城樓。城門緊閉,城牆上巡邏計程車兵比上個月多了足足一倍,盔甲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斑。城樓下張貼著一份新的告示,墨跡未乾,隔著老遠也能看到上面那幾個大字——“光復偽帝,淫辱國母,天人共憤”。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移開目光,望向城門外那片空蕩蕩的碼頭。往年這個時候,秦淮河上應該擠滿了商船,糧船從松江府運來白米,布船從蘇州府運來綢緞,茶船從徽州府運來松蘿。碼頭上扛包的腳伕喊著號子,茶館裡坐著等貨的商人,河房裡傳來琵琶聲和唱曲聲——整條河都是活的。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碼頭空了,河房關了,連河水的流速都像是慢了幾分。偶爾有一兩條小船劃過,船上的人低著頭,不敢看岸上。
周明衡站了一會兒,轉身沿著秦淮河往回走。他走得不快,一路上遇到的行人不多,個個面帶菜色,步履匆匆。他拐進一條小巷,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住,推門走了進去。
院裡曬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竹竿被壓彎了腰。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正坐在石榴樹下乘涼,手裡握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看到周明衡進來,老者抬起眼皮:“回來了?聚寶門開了沒有?”
“沒開。”周明衡搬了一把竹椅,在老者的對面坐下,“封得死死的。城外一個百姓都不讓進。”
老者哼了一聲:“不讓進也好。進來了也沒東西吃。城裡米價已經漲到四兩五一石了,再過半個月,五兩都買不到。”
周明衡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望著頭頂那片被石榴樹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徐先生還在勸福王遷都嗎?”
“勸有什麼用?”老者搖了搖頭,“福王不肯走。盛以弘天天在朝上說要死守南京,要與社稷共存亡。福王被他架在那兒,想走也走不了。”
“盛以弘……”周明衡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盛公的刑德論,我讀過。他說朝廷不能放棄賞罰的權力,說得有道理。可問題是——南京現在還有賞罰的權力嗎?長江水道被封鎖了,松江府丟了,武昌府被魯欽交出去了。南京能管的地方,還剩多少?”
老者沒有回答。他搖著蒲扇,望著院子角落裡那叢半枯的鳳仙花,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沙啞:“明衡,你說實話——你覺得南京還能撐多久?”
周明衡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竹椅上,望著頭頂那片被石榴樹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撐不過明年春天。”
老者沒有說話。他搖著蒲扇,一下,一下,像是丈量著南京剩下的時間。
過了好一會兒,老者放下蒲扇,站起身,走到院角的雞籠前,往裡面撒了一把碎米。幾隻蘆花雞撲稜著翅膀圍過來,低頭啄食。老者看著那些雞,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沙啞:“明衡,你是個有學問的人。你跟我說說——那個偽帝,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周明衡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學生沒見過他。但學生讀過他寫的《光復詔》,也讀過他頒佈的《均田令》和《減賦疏》。”
“光復詔……”老者重複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那玩意兒我看過。寫得是好,可寫得好有什麼用?曹操的《讓縣自明本志令》寫得也好,可他還是篡了漢。”
“不一樣的。”周明衡說,“曹操寫《讓縣自明本志令》,是給自己找藉口。光復帝寫《光復詔》,是給自己立規矩。”
“立規矩?”
“他在詔書裡說——‘朕非篡於燕逆,乃承於太祖。’這句話,不是說過給天下人聽的,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他在告訴自己——你不是篡位者,你是繼承者。既然是繼承者,就要遵守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規矩。”
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你覺得他是認真的?”
周明衡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後說:“學生不知道他是不是認真的。但學生知道,他頒佈的《均田令》,在北直隸和山東確實推行下去了。他頒佈的《減賦疏》,也確實減免了河南和陝西的賦稅。這些事情,南京沒有做到。但他做到了。”
老者沒有說話。他站在雞籠前,看著那幾只蘆花雞低頭啄食,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做到做不到,又有什麼區別呢?他再能幹,也是個篡位者。他再仁慈,也是個亂臣賊子。咱們讀了一輩子聖賢書,難道到頭來,要去給一個篡位者磕頭嗎?”
周明衡沒有回答。他坐在竹椅上,望著頭頂那片被石榴樹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老師,學生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學生在想——如果太祖高皇帝活到今天,他會認誰做他的繼承人?”
老者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周明衡沒有等他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老者,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老師,學生明天想去一趟北京。”
”?麼什說你“:頭起抬地猛者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