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暗的光點撈不完。林昊蹲在海邊,撈了一個又一個,讀了一個又一個,改了一個又一個。撈到第一百三十七個的時候,天快亮了。海面上的光點暗下去,那些亮著的也暗了,不是滅,是等著天亮。他站起來,腿痠得發麻,手也酸了,指頭僵了,握不住玉簡。他把最後一個改好的故事放回海里,看著它漂遠,然後走回桌前坐下,靠著椅背,閉上眼。小燈在他肩上亮著,不刺眼,溫溫的。
擱置者從殿堂裡出來,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枚玉簡,很暗,暗得快看不見了。“這個,你看看。”林昊睜開眼,接過來貼在額頭上。故事流進來。寫了一個人,寫了一輩子故事。寫了很多,有的有人看,有的沒人看。沒人看的那些,他捨不得扔,收在箱子裡。箱子滿了,又買一個箱子。兩個箱子滿了,又買一個。買了十幾個箱子,屋裡放不下,堆在門口。門口也堆滿了,堆到路上。路過的人說,你寫這麼多沒人看的東西幹什麼。他說,萬一有人看呢。路過的人搖搖頭走了。他站在那堆箱子前面,看著那些沒人看的故事,站了很久。然後他搬起一個箱子,走到海邊,把箱子倒過來,那些故事嘩啦啦地倒進海里。它們漂在海面上,暗著,沉下去。他站在海邊看著它們沉,看了一會兒,又回去搬第二個箱子。一箱一箱地倒,倒到最後一箱,他停下來。開啟箱子,拿出一個故事,貼在額頭上讀了一遍。讀完了,放回箱子裡。把箱子蓋上,抱回去,放在門口。其他的都倒了,就留了這一箱。故事就沒了。
林昊睜開眼,手裡那枚玉簡亮了,不是他改的,是它自己亮的。擱置者看著那枚玉簡。“這個故事,寫故事的人寫的。他倒了一百三十七箱,留了一箱。那一箱裡,都是他覺得還能救的。但沒救完,他就死了。”他指著那枚玉簡。“這個是最後一個。他沒來得及改。”
林昊低頭看著那枚玉簡,它在他手心裡亮著,淡金色的,溫溫的。“他想怎麼改?”
擱置者說:“不知道。他寫到這兒,筆掉了,人就沒了。”
林昊把玉簡收起來,揣進懷裡,和那朵乾花、那株靈感草、那枚裂了三道縫的玉簡放在一起。小燈在他肩上跳了一下。“你也想聽?”小燈又跳了一下。他笑了。“那等我回去,讀給你聽。”小燈不跳了,亮著,穩穩的。
那天下午,靈感使者帶林昊去了另一個地方。不是海邊,是殿堂後面。那兒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堆著很多箱子。和故事裡寫的一模一樣,大大小小的,有的新,有的舊,有的已經爛了,裡面的故事露出來,散了一地。靈感使者站在那些箱子前面。“這是太監故事廢墟。”
林昊說:“不是在海里嗎?”
靈感使者說:“海里的是漂著的。這些是沉下去的。撈不起來了。”她指著那些箱子。“寫故事的人,有的死了,有的不想寫了,有的寫不下去了。他們的故事,沒人接著寫,就沉到這兒。沉久了,就爛了。爛了,就沒了。”
林昊走過去,蹲在一個爛了一半的箱子前面。裡面露出幾枚玉簡,有的已經碎了,有的還有光,很弱,像快滅了的燈。他伸手拿起一枚,貼在額頭上。故事流進來。斷斷續續的,有的字看不清,有的句子缺了一半。他讀了半天,只讀出一個人走在路上,走了很久,走到一個岔路口。往左走,還是往右走。他站在路口,想了很久。故事就沒了。寫故事的人,不知道他往哪邊走,就不寫了。林昊睜開眼,那枚玉簡在他手心裡,暗著,沒亮。他又試了一次,還是沒亮。他又拿起一枚,又讀,又沒亮。一枚一枚地讀,讀了好幾枚,都沒亮。他蹲在那兒,手裡握著那些暗了的玉簡,看著它們。
靈感使者站在他旁邊。“救不了了。爛得太深了。”
林昊沒說話。他把那些玉簡放回箱子裡,蓋上蓋子。站起來,看著那些箱子。大大小小的,有的新,有的舊,有的已經爛了。他看著它們,看了一會兒。“他們寫的時候,不知道會爛在這兒。”
靈感使者說:“知道。但還是要寫。”
林昊說:“為什麼?”
靈感使者說:“因為萬一有人看呢。”
林昊沒說話。他轉過身,走回殿堂。擱置者還蹲在角落裡,翻那些沒人要的玉簡。翻一枚,看一看,放下。翻一枚,看一看,放下。翻得快了,放得也快了。林昊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那些沉下去的,你去看過嗎?”
擱置者停下來,看著他。“看過。”
林昊說:“有救的嗎?”
擱置者想了想。“有。但很少。一百個裡,能救一個。一千個裡,能救一個。一萬個裡,能救一個。救出來的,也不一定能亮。”
林昊說:“那你還去?”
擱置者說:“去。萬一有呢。”
林昊點點頭。他從懷裡摸出那枚亮了的玉簡,遞給擱置者。“這個,是從沉下去的箱子裡撈出來的。它亮了。”擱置者接過來,貼在額頭上。讀完了,放下,看著林昊。“這是寫故事的人留的最後一箱。”
林昊說:“他想改,沒改完。”
擱置者把玉簡收起來,揣進懷裡。“我來改。”
他站起來,走到那片空地,蹲在那些箱子前面,開始翻。翻得很慢,一枚一枚地看。看到有光的,就放在一邊。沒光的,就放回去。翻了一下午,翻出七枚有光的。他捧著那七枚玉簡,走回殿堂,坐在角落裡,開始改。改得很慢,一筆一畫的,像在種地。
林昊站在殿堂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回海邊,在桌前坐下。從桌上拿起一枚玉簡,貼在額頭上。又開始讀。小燈在他肩上亮著,一閃一閃的。海風吹過來,帶著那些光點的味道。細細的,密密的。他讀著讀著,忽然停下來,看著遠處。遠處,是混沌大世界的方向。看不見,但他知道,那個小院還在。那盞燈還亮著,那碗湯還熱著。他看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讀。
(第2218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