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在生命殿門口躺了三天。靈希給他們治傷,喂藥,渡生命之力。那些靈光族的小東西也忙前忙後,有的端水,有的遞藥,有的就蹲在旁邊發著光,照著他們的臉。第三天,那個老人能坐起來了。他靠著牆,看著周圍。看著那些發著光的小東西,看著那些花圃裡的花,看著遠處那個小院升起的炊煙。看著看著,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淡。“真好。”
靈希走過來,蹲在他面前。“感覺怎麼樣?”老人說:“好多了。”他看著靈希。“你是生命女神?”靈希搖搖頭。“不是。我叫靈希。”老人點點頭。“靈希。好名字。”他頓了頓。“我能見見道尊嗎?”靈希說:“能。”她站起來,走到小院門口。林昊正靠著樹,閉著眼。她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那個老人想見你。”林昊睜開眼,看著她。“知道了。”他站起來,往生命殿走。靈希跟在後面。
走到生命殿門口,那個老人已經坐直了。看見林昊,他想站起來。林昊按住他。“別動。”老人坐回去,看著林昊。林昊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著。看了一會兒。老人忽然開口。“道尊,我叫未明。是我們那個世界的最後一個長老。”林昊點點頭。未明說:“我們的世界,叫未完成界。很小,就幾個村子。但我們那兒的人,有一個特點。”他頓了頓。“我們做的事,永遠做不完。”林昊看著他。未明說:“蓋房子,蓋到一半,不蓋了。種地,種到一半,不種了。寫故事,寫到一半,不寫了。畫畫,畫到一半,不畫了。不是不想做完,是做不完。做到一半,就覺得沒意思了。就停了。停了,就放著。放著,就忘了。忘了,就灰了。灰了,就碎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抖。“我們的世界,就是這樣碎的。不是一下子碎的,是一點一點碎的。今天碎一塊,明天碎一塊。碎到最後,只剩這一塊。我們十三個,是最後一批。站在上面,漂著。漂了很久。漂到山灰了,水乾了,樹枯了,房子塌了。但還在漂。漂到這兒,被您叫醒了。”
林昊沒說話。未明抬起頭,看著他。“道尊,我們想留下來。但我們怕。”林昊說:“怕什麼?”未明說:“怕又半途而廢。怕蓋房子蓋到一半不蓋了,怕種地種到一半不種了,怕寫故事寫到一半不寫了。怕又碎了。”林昊說:“碎了也沒事。碎了,再粘。粘上了,就不碎了。”未明愣了一下。“粘?”林昊說:“嗯。粘。用湯粘。湯是熱的,粘上了,就不涼了。不涼了,就不碎了。”未明看著他。看著看著,眼淚流下來了。“道尊,我們……”林昊說:“別跪。好好活著。把該做的事做完。做不完,就慢慢做。做一點,是一點。做多了,就做完了。”未明點點頭。“做一點,是一點。”他轉過身,對著那些人喊。“聽見了?道尊說,做一點,是一點。做不完,就慢慢做。做多了,就做完了。”那些人聽著。有的點頭,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愣在那兒。但都聽見了。
那天下午,那些人開始蓋房子。不是以前那種蓋到一半不蓋了,是蓋一點,歇一會兒。蓋一點,歇一會兒。蓋得很慢,但一直在蓋。時雨跑過去看,蹲在旁邊,看著他們砌牆。一個人砌了幾塊磚,停下來,看著那堵牆。看了一會兒,又砌了幾塊。又停下來,又看。時雨問:“你怎麼不砌了?”那人說:“歇一會兒。歇夠了,再砌。”時雨說:“那你什麼時候歇夠?”那人說:“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很久。慢慢來,不急。”時雨點點頭。她蹲在那兒,看著他砌。砌一會兒,歇一會兒。砌一會兒,歇一會兒。砌了一下午,砌了半堵牆。那人站起來,看著那半堵牆。“今天砌了半堵。明天再砌半堵。後天就砌完了。”他笑了。時雨也笑了。她跑回灶臺邊,蹲在阿英面前。“阿英姐姐,他們在蓋房子。蓋得很慢,但一直在蓋。”阿英正在切菜,頭也不抬。“知道了。”時雨說:“他們以前蓋到一半就不蓋了。現在不這樣了。現在蓋一點,歇一會兒。蓋一點,歇一會兒。蓋不完,就明天蓋。明天蓋不完,就後天蓋。慢慢來,不急。”阿英的刀停了一下。“不急就好。”她繼續切菜。
古遠從山坡上下來,站在那片工地前面,看著那些人蓋房子。看了一會兒,他走過去,拿起一塊磚,幫他們砌。那人看著他。“你是?”古遠說:“鄰居。山坡上的。你們蓋房子,我來幫忙。”那人看著他,看了一會兒。“謝謝。”古遠說:“不用謝。”他砌了幾塊磚,又停下來,看著那堵牆。“你們蓋房子的樣子,和我們那兒不一樣。”那人說:“哪兒不一樣?”古遠說:“我們那兒,蓋房子要一氣呵成。蓋不完,不睡覺。你們這兒,蓋一會兒,歇一會兒。蓋一會兒,歇一會兒。不急。”那人說:“以前也急。急了,就半途而廢。半途而廢,就碎了。碎了,就沒地方住了。現在不急。急也沒用。慢慢來,總能蓋完。”古遠點點頭。他又砌了幾塊磚,然後站起來。“明天再來。”他走回山坡上。
木爺從山坡上下來,站在那片工地前面,看著那些人蓋房子。看了一會兒,他走過去,拿起一把鋸子,幫他們鋸木頭。那人看著他。“你是?”木爺說:“鄰居。山坡上的。你們蓋房子,我來幫忙。”那人看著他,看了一會兒。“謝謝。”木爺說:“不用謝。”他鋸了幾根木頭,又停下來,看著那些木頭。“你們鋸木頭的樣子,和我們那兒不一樣。”那人說:“哪兒不一樣?”木爺說:“我們那兒,鋸木頭要一氣呵成。鋸不完,不睡覺。你們這兒,鋸一會兒,歇一會兒。鋸一會兒,歇一會兒。不急。”那人說:“以前也急。急了,就半途而廢。半途而廢,就碎了。碎了,就沒地方住了。現在不急。急也沒用。慢慢來,總能鋸完。”木爺點點頭。他又鋸了幾根木頭,然後站起來。“明天再來。”他走回山坡上。
編叔從山坡上下來,站在那片工地前面,看著那些人蓋房子。看了一會兒,他走過去,拿起一捆柳條,幫他們編筐。那人看著他。“你是?”編叔說:“鄰居。山坡上的。你們蓋房子,我來幫忙。”那人看著他,看了一會兒。“謝謝。”編叔說:“不用謝。”他編了幾個筐,又停下來,看著那些柳條。“你們編筐的樣子,和我們那兒不一樣。”那人說:“哪兒不一樣?”編叔說:“我們那兒,編筐要一氣呵成。編不完,不睡覺。你們這兒,編一會兒,歇一會兒。編一會兒,歇一會兒。不急。”那人說:“以前也急。急了,就半途而廢。半途而廢,就碎了。碎了,就沒地方住了。現在不急。急也沒用。慢慢來,總能編完。”編叔點點頭。他又編了幾個筐,然後站起來。“明天再來。”他走回山坡上。
織娘從山坡上下來,站在那片工地前面,看著那些人蓋房子。看了一會兒,她走過去,拿起一塊布,幫他們縫帳篷。那人看著她。“你是?”織娘說:“鄰居。山坡上的。你們蓋房子,我來幫忙。”那人看著她,看了一會兒。“謝謝。”織娘說:“不用謝。”她縫了幾針,又停下來,看著那塊布。“你們縫帳篷的樣子,和我們那兒不一樣。”那人說:“哪兒不一樣?”織娘說:“我們那兒,縫帳篷要一氣呵成。縫不完,不睡覺。你們這兒,縫一會兒,歇一會兒。縫一會兒,歇一會兒。不急。”那人說:“以前也急。急了,就半途而廢。半途而廢,就碎了。碎了,就沒地方住了。現在不急。急也沒用。慢慢來,總能縫完。”織娘點點頭。她又縫了幾針,然後站起來。“明天再來。”她走回山坡上。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林昊坐在樹下,看著那五盞燈。阿英端著湯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把湯遞給他。“喝了。”林昊接過來,喝了一口。燙,但他沒吐出來。含在嘴裡,慢慢嚥下去。咽完了,他把碗還給她。“好喝。”阿英接過碗,看著他。“那些人,蓋房子了。蓋得很慢,但一直在蓋。”林昊說:“知道。”阿英說:“古遠他們去幫忙了。木爺,編叔,織娘,都去了。幫他們砌牆,鋸木頭,編筐,縫帳篷。”林昊說:“幫了就好。”阿英靠著他,看著那五盞燈。燈亮著,火苗一跳一跳的。她看了一會兒。“他們以前半途而廢。現在不這樣了。現在蓋一點,歇一會兒。蓋一點,歇一會兒。蓋不完,就明天蓋。明天蓋不完,就後天蓋。慢慢來,不急。”林昊說:“不急就好。”阿英說:“那他們的世界,還會碎嗎?”林昊想了想。“不會。慢慢來,就不會碎。急了,才會碎。”阿英點點頭。“那就慢慢來。”她閉上眼睛。小燈在林昊肩上亮著,一閃一閃的。灶臺上,那碗湯還冒著熱氣。等著。等明天,等後天,等那些人把房子蓋完,把地種完,把故事寫完。慢慢來,不急。那時候,湯還是熱的。那條河還在流,叮叮咚咚的,像在唱歌。
(第2269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