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房子蓋了半個月。不是一氣呵成的半個月,是蓋蓋停停的半個月。今天砌幾塊磚,明天鋸幾根木頭,後天編幾個筐。砌磚的砌一會兒就歇,鋸木頭的鋸一會兒就停,編筐的編一會兒就發呆。但歇完了,停完了,發完呆了,又接著幹。時雨每天跑去看,看那些人砌磚、鋸木頭、編筐。看著看著,她發現他們幹活的節奏變了。不是以前那種蓋到一半就不蓋了,也不是古遠他們那種一氣呵成。是新的節奏。幹一會兒,歇一會兒。幹一會兒,歇一會兒。幹得慢,但一直在幹。她問混沌子:“他們怎麼不急了?”混沌子想了想。“不急就不碎。急了才碎。”時雨點點頭。
房子蓋完那天,未明請所有人都去看。不是請客吃飯,是請他們看一場表演。表演在那片新蓋的村子中間的空地上。沒有臺子,沒有幕布,就是一塊空地。空地中間站著一個人,很年輕,穿著一身白衣服,手裡拿著一根笛子。不是無妄那種竹笛,是木頭的,很粗,很長,上面刻著花紋。他站在那兒,閉著眼,吹了一口氣。笛子響了。不是以前聽過的那種笛聲,是新的聲音。像風,又不像風。像水,又不像水。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又像什麼都沒說。那聲音飄出去,飄到山坡上,飄到河邊,飄到小院裡。時雨站在空地邊上,聽著那笛聲,聽了一會兒。她覺得自己在飛,不是真的飛,是“飄”。飄到天上,看見那些雲,那些星星,那些看不見的地方。飄了一會兒,笛聲停了。她落回地上,看著那個吹笛子的人。他還站在那兒,閉著眼,像沒動過。時雨拍拍自己的臉。“好厲害。”
未明走過來,站在時雨旁邊。“這是我們未完成界的藝術。以前寫故事的人寫到一半不寫了,但藝術沒停。停不下來。想停也停不了。寫著寫著,就變成畫了。畫著畫著,就變成歌了。唱著唱著,就變成舞了。舞著舞著,就變成新的故事了。反反覆覆。”時雨說:“那你們的故事,寫完了嗎?”未明想了想。“沒寫完。但不用寫完了。寫不完也行。寫不完,就一直寫。寫下去,就有新的。有了新的,就不怕舊的碎了。”時雨點點頭。她看著那個吹笛子的人,他已經走到一邊去了。空地上又上來一個人,是個女的,穿著紅衣服,手裡拿著一支筆。她站在空地中間,閉上眼睛,然後睜開,拿著筆在空中畫。筆尖劃過的地方,留下光,紅的,黃的,藍的,紫的。那些光在空中飄著,聚在一起,變成一朵花。花開了,又謝了。謝了,又開了。反反覆覆。時雨看著那朵花,看了一會兒。“好漂亮。”那女的把筆收起來,花散了,化成光點,飄到天上,不見了。時雨仰著頭,看著那些光點。“它去哪兒了?”未明說:“去該去的地方。落到土裡,變成種子。種子發芽,長成新的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反反覆覆。”時雨點點頭。
空地上又上來一個人,是個男的,穿著藍衣服,手裡拿著一把琴。琴很小,比拳頭還大一點,木頭是黑的,弦是白的。他坐在地上,把琴放在膝上,撥了一下。響了,很好聽。又撥了一下,又響了。一下一下地撥,撥得很慢。那聲音飄出去,飄到河邊,河水跟著節奏流。飄到樹上,葉子跟著節奏響。飄到小院裡,灶臺上的火苗跟著節奏跳。時雨看著那火苗,火苗一跳一跳的,和琴聲一個節奏。她笑了。“火在跳舞。”阿英站在灶臺邊,也看著那火苗。她看了一會兒。“嗯。跳舞。”
空地上又上來一群人,有男有女,穿著各種顏色的衣服。他們站成一排,手拉著手,開始跳舞。不是以前見過的那種舞,是新的。腳在地上踩,踩出節奏。手在空中揮,揮出弧線。身體轉著,轉出圓圈。時雨看著那些弧線、那些圓圈,看著看著,自己也跟著轉起來。混沌子也跟著轉。兩個小傢伙,轉著轉著,撞在一起,摔在地上,笑了。爬起來,又轉。
時雨跑到灶臺邊,拉著阿英的手。“阿英姐姐,你也去跳。”阿英正在切菜,頭也不抬。“不會。”時雨說:“我教你。”阿英看著她。她的眼睛亮亮的,臉上還有剛才摔的灰。她看了一會兒。“那就試試。”她放下刀,跟著時雨走到空地上。時雨拉著她的手,教她轉圈。轉了一圈,阿英說頭暈。又轉了一圈,她說更暈了。時雨說:“轉多了就不暈了。”阿英又轉了一圈,這回沒暈。她笑了。“不暈了。”時雨說:“那再轉。”阿英又轉了幾圈,越轉越穩,越轉越快。她的衣服飄起來,頭髮也飄起來,在風裡,像一面旗。時雨看著她的背影。“阿英姐姐,你像在飛。”阿英停下來,喘著氣。“飛什麼飛,老了。”時雨說:“不老。”阿英笑了。“那就再轉。”她又轉起來。
冷凝霜站在場邊,看著那些人跳舞。看了一會兒,她走回冰凰閣,把劍從腰裡解下來,放在桌上。然後走回來,站在空地邊上,看著。時雨跑過來,拉著她的手。“冷姐姐,你也跳。”冷凝霜說:“不會。”時雨說:“我教你。”冷凝霜看著她。看了一會兒。“那就試試。”她跟著時雨走進空地,學著轉圈。轉了一圈,很穩。轉了兩圈,很穩。轉了十圈,還是很穩。她停下來,看著自己的腳。“不暈。”時雨說:“冷姐姐厲害。”冷凝霜沒說話。她又轉了幾圈,然後走回場邊,站著。看著那些人跳。
靈希從生命殿出來,站在場邊,看著那些人跳舞。看了一會兒,她走到花圃邊上,蹲下來,看著那些花。花在風裡搖著,和那些人的節奏一樣。她看著那些花,看了一會兒。“你們也跳舞了。”花搖了一下。她笑了。
艾爾莎從秩序堂出來,站在場邊,看著那些人跳舞。看了一會兒,她走回秩序堂,把那根權杖從牆上取下來,握在手裡。權杖亮了,銀白色的光,照著她。她站在秩序堂門口,看著那些人。“秩序,也跳舞了。”權杖亮了一下。她笑了。
雲芊芊從天機閣出來,站在場邊,看著那些人跳舞。看了一會兒,她走回天機閣,站在那枚大玉簡前面。玉簡上的字在閃,一閃一閃的,和那些人的節奏一樣。她看著那些字。“你們也跳了。”字亮了一下。她笑了。
星璇從攬月臺上下來,站在場邊,看著那些人跳舞。看了一會兒,她走回攬月臺,站在那枚玉簡前面。玉簡上的光點在閃,一閃一閃的,和那些人的節奏一樣。她看著那些光點。“你們也跳了。”光點亮了一下。她笑了。
烈無雙從柴堆邊走過來,站在場邊,看著那些人跳舞。看了一會兒,她走回柴堆邊,拿起斧子,劈了一下。柴裂開,聲音和那些人的節奏一樣。她笑了。“柴也跳了。”她又劈了一下。又劈了一下。一下一下地劈,和那些人的節奏一樣。
赤霄從牆邊走過來,站在場邊,看著那些人跳舞。看了一會兒,他走回牆邊,靠著牆,閉上眼睛。但他的手指在腿上敲著,一下一下的,和那些人的節奏一樣。他笑了。“夢也跳了。”
寒夜從牆邊走過來,站在場邊,看著那些人跳舞。看了一會兒,他走回牆邊,把劍從腰裡解下來,插在地上。劍身上的冰亮著,冰藍色的,一閃一閃的,和那些人的節奏一樣。他笑了。“劍也跳了。”
玄璣子從玄機齋出來,站在場邊,看著那些人跳舞。看了一會兒,他走回玄機齋,在門口坐下。把那枚玉簡從懷裡摸出來,放在膝上。玉簡上的陣法紋路在閃,一閃一閃的,和那些人的節奏一樣。他笑了。“陣也跳了。”無妄坐在他旁邊,把笛子橫在唇邊,吹了一下。沒聲音,但笛子上的火跳著,一下一下的,和那些人的節奏一樣。他笑了。“笛也跳了。”
湯從灶臺邊站起來,走到空地邊上,看著那些人跳舞。看了一會兒,它走回灶臺邊,蹲下來,看著那口鍋。鍋蓋上的火跳著,一下一下的,和那些人的節奏一樣。它笑了。“鍋也跳了。”
阿英跳累了,走回灶臺邊,盛了一碗湯,遞給林昊。林昊正坐在樹下,看著那些人跳舞。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燙,但他沒吐出來。含在嘴裡,慢慢嚥下去。咽完了,他把碗還給她。“好喝。”阿英接過碗,看著他。“你不去跳?”林昊說:“不去。看著就好。”阿英在他旁邊坐下,靠著他,也看著那些人跳舞。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那些人身上,亮亮的。他們還在跳,轉著圈,揮著手,踩著地。時雨拉著混沌子的手,轉著轉著,摔在地上,又爬起來。笑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林昊坐在樹下,看著那五盞燈。阿英靠著他,已經睡著了。小燈在林昊肩上亮著,一閃一閃的。灶臺上,那碗湯還冒著熱氣。等著。等明天,等後天,等那些藝術,畫在空氣裡,唱在風裡,跳在月光下。反反覆覆。那時候,湯還是熱的。那條河還在流,叮叮咚咚的,像在唱歌。
(第2270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