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劍門派出的第一批劍道交流弟子抵達觀測站那天，宋姨破例沒有在卯時敲銅鑼。她把銅鑼錘插在腰間，站在觀測站門口，看著山道盡頭那隊身著天劍門制式劍袍的年輕修士越走越近，沉默了很久。
領隊的是個看起來和公孫劍差不多年紀的青年，身量瘦高，腰間懸著一柄極細極長的窄鋒長劍，劍鞘上刻滿天劍九式前三式的法則紋路，紋路深處隱隱流轉著極淡極利的銀白劍意。他在觀測站門口站定，朝宋姨端正地抱了一拳，聲音不高但極清晰：“晚輩江聞，天劍門第三十七代劍閣弟子。此次奉師門之命，率劍道交流弟子十人，赴柴門學習法則共鳴術。打擾前輩清修，還望海涵。”禮數極周全，語氣極恭敬，但他抱拳時右手虎口上那道極細極深、邊緣還泛著極淡極微法則灼痕的舊傷疤，恰好落在宋姨眼裡。
宋姨盯著那道傷疤看了片刻，開口時語氣和平時說“粥在鍋裡”一模一樣，但林歸塵注意到她握著銅鑼錘的手指節微微發白。“你這道傷，是小時候握劍太早，劍意反噬留下的。你師父沒教過你，不滿十歲不準碰真劍？”
江聞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道舊傷疤，再抬頭時眼神里多了幾分認真。“前輩認得這道傷？”宋姨沒有直接回答，只說天劍門劍閣的規矩，劍童不滿十歲只准用木劍，誰破了這個規矩誰就得挨戒尺。江聞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些：“前輩認得我師父？”
宋姨把銅鑼錘從腰間抽出來，在掌心極輕極穩地掂了掂。“你師父當年在法則禁區裡被傀儡核心炸傷，是我把他從死人堆裡背出來的。他左手小指有一道被劍意反噬貫穿的舊傷，是不是到現在還沒好全？”江聞的呼吸極細微極短暫地停了一瞬，隨即重新端正地朝宋姨抱了一拳。“師父失蹤前，曾多次提起邊陲有位觀測員前輩救過他的命。晚輩此來柴門，一為學法則共鳴術，二為代師父向宋前輩磕一個頭。”說完一撩劍袍下襬，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宋姨沒有攔他。她看著江聞磕完那個頭，把他從地上拉起來，仔細端詳了一番——眉眼輪廓和他師父確實有幾分相似，尤其是握劍時微微往左偏的肩，簡直一模一樣。她把銅鑼錘插回腰間，轉頭朝觀測站側間喊了一聲：“小石頭，收拾一間空房出來，給天劍門的師侄們住。”石破天從側間探出頭，嘴裡還叼著半個饅頭，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江聞帶來的十名天劍門弟子，全是感氣境以上的核心弟子，劍法修為在同輩中皆屬上乘。他們在來之前被公孫劍提前打了招呼——“到了柴門，第一課不是劍，是柴。”此刻這群身著天劍門制式劍袍的年輕修士正排成一排，每人手裡握著一柄劈柴斧，面對柴垛上那堆青岡木，表情各異地開始劈柴。有的劈得極認真極專注，斧刃落下的節奏越來越穩；有的劈了幾下就開始皺眉，劍意不自覺地從掌心溢位裹住斧刃，把木柴炸得粉碎，被石破天罰挑了兩桶水。江聞獨自站在柴墩前，握斧的姿勢極標準，劈柴的力道極均勻，劈到後面斧刃與木柴碰撞的震顫恰好把他體內那股不自覺外溢的劍意一層一層地壓回丹田深處。他直起腰，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道舊傷疤邊緣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層極淡極細的灰金法則薄膜，忽然又想起師父說過的那句話——“劍意無形，但法則有跡。你的劍意越鋒利，法則頻率就越容易被捕捉。”以前不懂，今天劈完這一千根柴，好像懂了一點。他把劈柴斧還給石破天，說劈完了，能不能再劈一千根。
晚間，江聞和天劍門弟子們在觀測站後山茶田邊打坐休息。柴門弟子韓石給他們每人端了一碗野茶花新茶，江聞接過茶碗時低頭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層灰金法則薄膜，忽然對韓石說：“你師父教劈柴的時候，是不是也跟你說了‘劈柴不用蠻力，用虎口感應斧刃與木紋的碰撞’？”韓石點頭。江聞沉默了一會兒，把茶碗端起來一飲而盡。第二天卯時，江聞照常劈柴、挑水、磨刀。歸塵在老茶樹下磨柴刀，宋姨端著茶杯靠在樹幹上，看著茶田裡那個正在認真摘茶的天劍門青年。“他比他師父聰明。他師父當年在法則禁區裡，死活不肯承認劍意和法則共鳴是一個東西。”頓了頓，她把茶杯擱在茶壟上，“下次他再來問那些問題，讓他來找我——有些話，該告訴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