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的飛舟降落在觀測站前方空地時，天剛矇矇亮。不是鐵劍商會那種精煉玄鐵打造的大型貨運飛舟，而是一艘極老舊、極樸素的天機閣制式小型飛舟，舟身兩側的因果推演紋路已被風雨侵蝕得斑斑駁駁，舟尾還拖著一小截用糯米紙臨時糊上去的防風尾翼。艙門滑開，他叼著半截狗尾巴草從舷梯上跳下來，背上斜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舊布包，懷裡抱著一摞用麻繩捆得歪歪扭扭的糯米紙卷宗。狗尾巴草的草穗在他嘴角一晃一晃，和他在歸途宮家宴上追著石破天要實戰資料時一模一樣。
石破天扛著碎石錘站在山道口，老遠就咧嘴笑開了：“陸師兄！你那艘破飛舟還沒散架呢？”陸行舟把狗尾巴草從嘴裡拿下來朝石破天揮了揮，說天機閣經費都花在推演盤上了，飛舟能飛就行，說話間布包裡的糯米紙卷宗差點滑出來，他手忙腳亂地往回塞，幾張糯米紙被晨風吹得滿坡飛，正蹲在茶田裡摘新芽的韓石和江聞趕緊放下茶簍幫他追紙。韓石追到老茶樹下，撿起一張畫滿了因果推演符號的糯米紙，盯著那些極複雜極精密的符文看了好一會兒，抬頭問陸行舟這是不是就是天機閣的因果推演術。陸行舟接過紙咬在嘴角重新叼好狗尾巴草，說對，這些符文是用來推演因果線走向的，跟柴門的法則共鳴術雖然原理不同，但底層邏輯裡都有“共振”這個概念。韓石若有所思地低下頭繼續撿紙，江聞把撿到的糯米紙遞給陸行舟，極簡極短地說了句“天劍門劍意共鳴轉化術也有共振節點”，陸行舟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說這批資料裡恰好有一段是關於劍意與因果線共振的異常波形，等安頓下來一定好好跟江聞討論。
歸塵從井臺邊站起來，把磨好的柴刀擱在磨石邊。陸行舟走到他面前端正地抱了一拳，開口時語氣比在歸途宮時多了幾分鄭重：“林師兄，此次叨擾觀測站，一為替師父送這批西南禁區的因果殘片資料。二為在天機閣困了太久，師父說我推演能力已經夠用，但缺實戰經驗，讓我來憶界親眼看看柴門分點——她說看過憶界真實的法則環境，才知道推演盤上的因果線該怎麼校準。”頓了頓，他把嘴角的狗尾巴草拿下來，聲音壓低了些，“三為我自己。上次在歸途宮跟石兄聊法則共鳴的實戰應用，聊到一半沒聊完——他說碎石宗弟子在枯骨林外圍清剿傀儡時，法則共鳴與傀儡核心崩解釋放的殘渣之間有極細微極穩定的共振節點，這組節點的因果推演資料我一直想親自實測。所以這次駐點時間可能比較長，得跟石兄借個訓練場。”石破天大步走過來，碎石錘往地上一頓：“不用借，枯骨林分點的訓練場你隨時用！上次咱倆沒聊完的那個共振節點，我讓韓石他們重新整理了一組資料，正好等你來一起跑！”韓石在旁邊用力點頭。
歸塵看著陸行舟那雙被推演盤藍光烤得微微發紅的眼睛，點了點頭：“宋姨已經給你留了茶，秋茶，新炒的。”陸行舟咧嘴一笑，把狗尾巴草重新叼回嘴裡，朝觀測站側間走去。韓石幫他提著那摞麻繩捆著的糯米紙卷宗跟在後面，江聞抱劍走在最後。從茶田到觀測站門口短短一段路，陸行舟已經跟韓石聊起了因果線感應與法則共鳴之間的共性——他發現韓石虎口上那道老繭的震顫頻率與因果推演盤上某些極細微的因果律波動竟然存在同步性，這意味著韓石在劈柴時無意中觸發的法則共鳴，本身就能作為因果推演的校準基準。韓石聽得半懂不懂，但他把陸行舟的話全部記在了心裡，打算以後磨刀時好好琢磨琢磨。
當天傍晚，陸行舟在觀測站側間住下。他的房間在蘇九兒隔壁，推開窗就能看到後山坡那片在暮色裡輕輕搖晃的野茶林。他蹲在窗臺上把布包裡的糯米紙卷宗逐張攤開鋪了滿滿一床，開始逐條標註西南禁區異常訊號的因果推演資料。蘇九兒從隔壁探出頭，手裡端著剛校準完的銅鑼，看到他床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因果推演圖譜，眉頭輕輕皺了一下——這批資料的複雜度遠超之前預估的枯骨林封印殘餘波形。她把銅鑼貼在監測陣校準節點上，將西南異常訊號的最新即時波動曲線同步給陸行舟。兩人隔著半堵牆，一個盯著推演盤上的因果線走向，一個盯著監測陣上的法則波動曲線，同時在各自的糯米紙上寫下同一個結論：西南禁區異常訊號正在加速甦醒，且甦醒頻率與憶界各地法則環境復甦速率存在極穩定的正相關性。
歸塵端著兩杯宋姨剛泡好的野茶花新茶推門進來，把茶杯放在兩人各自的工作臺上，低頭看了一眼陸行舟那頁寫滿了因果推演公式的糯米紙，轉頭朝窗外望了一眼西南方向，說既然資料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那就在觀測站安心住下來，把西南禁區異常訊號的因果線走向摸透再說。陸行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繼續低頭畫他的推演圖譜，窗外茶田裡的暮色正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