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降落時,觀測站後山的野茶花正好開了滿山坡的白瓣金蕊。林歸塵推開艙門,宋姨的銅鑼正敲完卯時的第九響,餘韻沿山坡往茶田深處傳去,驚起老茶樹上幾隻灰雀。她端著茶杯靠在門框上,銅鑼錘插在腰間,看著從舷梯上走下來的歸塵,開口時語氣和平時說“粥在鍋裡”一模一樣:“回來了?茶田裡的新芽再不摘就老了。”
歸塵把柴刀從腰間解下來擱在井臺邊,從水桶裡舀了瓢涼水洗了把臉。井水極涼,潑在臉上時虎口那道灰金紋路極淡極柔地一閃。丹田裡那片沉寂在接觸觀測站熟悉的法則波動時極輕極柔地舒展開來,比在極西海域任何一處法則節點都更沉、更穩、更安靜。他把莫老留給他的老銅鑼從腰間解下來,雙手遞還給宋姨。宋姨接過銅鑼,用粗糙的拇指輕輕蹭了一下鑼面上那圈已被磨得幾乎看不清的古老紋路,沉默了一會兒,將銅鑼掛在觀測站正廳中央的石臺上,與林昊傳下的舊斧並排。
石破天扛著碎石錘從飛舟上跳下來,大步流星走到井臺邊,把錘子往地上一頓,抓起水瓢灌了半瓢涼水,抹了把嘴就開始彙報:“師父,枯骨林分點的訓練場又擴了兩壟,新到的散修弟子劈柴透過率比上批又高了些。韓石把法則共鳴術的基礎教案重新整理了一遍,江聞帶天劍門弟子在分點駐派時跟當地散修學會了用野茶花新茶泡藥酒的法子……”他還要繼續說,歸塵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韓石和江聞把飛舟上的裝備逐箱搬下來,陸行舟抱著他那摞永遠捆不整齊的糯米紙卷宗最後一個走下舷梯。鐵心蘭和蘇九兒在飛舟駕駛艙裡做最後的航程資料歸檔,公孫劍抱劍靠在飛舟起落架旁邊,目光掃過觀測站後山坡那片正在晨光裡輕輕搖晃的野茶林。他走時茶田裡的新芽剛冒尖,如今已開了滿山坡的花。
歸塵走到老茶樹下,將手掌貼在樹幹上。沉寂極輕極柔地一震,樹根深處的法則殘片在感應到他丹田裡那片沉寂的灰金光芒時極輕極柔地舒展開來。他不在的這些天,宋姨和韓石把茶田打理得很好——新開墾的幾壟茶苗已半人高,老茶樹新芽上的灰金法則光膜比以前更密更亮。但最老的那幾壟茶樹上,芽尖的法則光膜還是微微薄了些,那是隻有他用灰金絲線逐株澆灌才能養出的厚度。
他挑起水桶往井臺走去,澆完茶田後蹲在老茶樹下磨柴刀,磨石的沙沙聲極有節奏。石破天蹲在旁邊繼續彙報分點擴建、散修弟子訓練和北域礦區的新一批寒鐵淬火測試資料,歸塵聽著,偶爾說一句“可以”“再試試”“讓韓石多練練”。公孫劍在茶田邊緣劈今天沒劈完的柴,江聞跟在他後面把劈好的柴碼整齊。韓石端著竹簍跟在宋姨身後摘新芽,摘滿一簍便送到觀測站側間攤在竹篩上晾曬。鐵心蘭在石桌上把極西海域臨時中轉站的靈材消耗清單逐項核算完畢,蘇九兒將遠征期間所有新增信標節點的定序基準重新校準了一遍。陸行舟又蹲到柴墩旁邊看韓石劈柴去了,推演盤上的因果線在沉寂震顫的瞬間極輕微極短暫地跳了一下。
當天傍晚,歸塵在觀測日誌上寫下:“極西海域遠征任務圓滿完成。暗影於枯骨林枯井底自行消散。觀測站茶田新一季野茶花盛開,即日起恢復劈柴、挑水、磨刀日常。”他擱下筆,端起豁口碗喝了一口涼水。窗外後山坡茶田裡,公孫劍正帶著江聞和天劍門弟子們劈今天沒劈完的柴,斧刃與木柴碰撞的悶響極穩極沉,和宋姨敲銅鑼的尾音恰好疊在一起。韓石挑著水桶從井臺邊走上來,扁擔在肩上晃得厲害,但桶裡的水極穩極平。老茶樹下,石破天和陸行舟還在討論法則共鳴實戰轉化的資料校準問題。明天卯時,繼續劈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