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楓林鎮後,地貌在腳下一寸一寸地變。先是碎石小徑兩側的楓林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矮灌木和乾涸的河床;接著矮灌木也消失了,腳下只剩下極細極密的暗紅色砂礫。越往前走砂礫的顏色越淡,從暗紅過渡到淺金,又從淺金過渡到一種極奇異極純淨的銀白。
歸塵在一塊銀白沙丘上停下來,彎腰抓了一把砂子。砂粒極細極輕,在掌心裡微微發燙,每一粒砂的內部都封存著一組極微弱極古老、但結構極精密的法則紋路。他將沉寂探入砂粒深處,丹田裡那片極安靜極平穩地懸浮了許久的沉寂極細微極輕緩地震顫了一下——這些砂粒的法則屬性與星璇姑祖星圖上的星軌法則極其相似,但更古老、更原始,像是星軌法則在尚未被定義之前的雛形。
他把砂子輕輕放回沙丘,繼續往前走。這片荒漠的法則波動極其微弱卻極其穩定,整片荒漠像一塊被遺忘的星軌底板,每一粒砂都是一顆早已熄滅的星辰殘骸。
在一片極開闊極平坦的沙谷里,歸塵看到了那個少年。他蹲在沙地上,身邊散落著幾塊被削得極薄極平的星砂石板,手裡握著一根用沙柳枝條削成的筆,正趴在沙地上極認真極專注地描畫著什麼。走近了才看清那些石板上刻的全是星圖——星座、星軌、星辰的法則屬性標註,密密麻麻極工整極精確,每一條星軌的曲率都與他沿途感應到的星砂法則殘片完全吻合。但他丹田裡空空蕩蕩,沒有一絲法則波動。
少年聽到腳步聲抬起頭,露出被砂塵蹭得灰一道白一道的臉。“我叫阿星。你是外鄉人?我在星砂荒漠住了這麼久,從沒見過外人走到這片沙谷里來。”他低頭看了看歸塵腰間那把柴刀,“你是來找星軌殘片的嗎?這片荒漠裡的星砂都含著極古老的星軌法則殘片,我阿爸說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星星死後留下來的骨灰。他在世時每晚都帶我來這裡看星星,教我認星座、畫星軌。他說我們家祖上出過極厲害的星軌測繪師,但後來家道中落了,傳下來的星圖越來越模糊,到最後只剩這幾塊星砂石板。”
歸塵在他旁邊蹲下來,看著沙地上那幅尚未畫完的星軌圖譜。“你畫的星軌很精確。有沒有試過去更遠的地方看星星?星砂荒漠的法則波動極穩定,但更遠處有幾處極細微極陌生的法則波動,可能對應著這片荒漠裡還沒被發現的星軌殘片。”
阿星說他的腿不方便,沒法走遠路。小時候被荒漠裡的星砂風暴捲進去摔斷了腿骨,阿爸揹著他翻了好幾座沙丘才找到鎮上的老藥師,但骨頭接歪了,走路一直是這樣一瘸一拐。
歸塵看著少年那隻被曬得極黑極瘦、握筆卻極穩極準的手,忽然想起了許多年前觀測站後山的自己。那時他也是什麼都不會,只知道劈柴時只想著劈柴。他把柴刀從腰間解下來擱在沙地上。“你對這片荒漠最熟。帶我走一遍你平時畫星軌的地方。”
阿星帶著歸塵沿沙谷邊緣往更深處走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極認真極小心地踩在沙地最硬實的脊線上,一路上對每一處沙丘、每一片星砂沉積層的法則波動都如數家珍。他說這片沙谷的星砂裡混著大量極古老的星軌法則殘片,但碎得太厲害,他畫了好些年的星圖始終拼不出完整的樣子。
歸塵蹲下來將手掌貼在一片星砂沉積層表面,沉寂探入砂粒深處,神識中映出那些極細微極破碎的法則殘片,如同億萬顆沉睡的微光在極輕極緩地自行脈動。他閉上眼,以劈柴時極沉極穩的節奏將沉寂一層一層地鋪開。沉寂沒有主動去啟用那些碎片,只是像一個極安靜極平穩的錨點,讓它們在沉寂的法則共鳴中找到彼此共振的頻率。那些破碎了太久的星軌法則殘片在沉寂的牽引下自行聚攏、拼接、重組,沉積層深處傳來極細微極密集的法則共振聲,像無數極細極小的鈴鐺同時被極輕極柔地搖響。
阿星呆呆地看著沙地上浮現出完整、清晰、極古老的星軌圖譜。他拿起星砂石板和沙柳筆,趴在地上開始描畫,每一筆都極快極準,像描過千百遍一樣。畫到最後一筆時他忽然停住了,低著頭肩膀極細微極迅速地顫了一下——他阿爸教他畫的那些模糊星軌,在這份完整圖譜裡全都找到了對應的位置。
歸塵將手掌從沉積層上移開,對阿星說這片荒漠的星砂法則殘片可以用來修行。他雖然沒有法則親和度,但這片星砂的法則屬性與他的血脈存在極古老極原始的共鳴,用極精細的法則共鳴術——以星砂石板為媒介,用畫星軌的手法去感應星砂深處的法則殘片——就能將沉寂引入星砂內部。
歸塵以劈柴的節奏將沉寂探入一塊星砂石板內部,教阿星用手指沿著石板上的星軌刻痕極輕極慢地描繪。少年的指尖沿著星軌刻痕極輕極慢地畫過,丹田深處那片從出生起就極安靜極沉默的地方,極細微極輕緩地震顫了一下。那不是法則親和,是歸塵用劈柴的節奏將沉寂探入他的丹田深處,在他血脈深處種下了一道極細微極稀薄卻存在感極穩固的灰金法則共鳴印記,像在極乾涸的河床上打下第一口井。
歸塵告訴阿星,他留在他丹田裡的共鳴印記會一直待在那裡。以後他畫星軌時虎口會震顫,震顫傳到丹田,印記會自己跟著跳。跳久了沉寂會自己裂開,裂開了就能感應到星軌法則。阿星握著星砂石板,用力點頭。他在沙地上工工整整地刻下了一行字:“楓林驛西北,星砂荒漠東南,阿星記。”
當晚歸塵在星砂荒漠邊緣極簡陋極乾淨的石屋裡住下。阿星用星砂石板刻了一幅極精細極完整的荒漠星軌圖,鄭重地放在他的揹包裡,說以後他會繼續畫星軌,也會繼續感應沉寂,總有一天他要走出這片荒漠,去更遠的地方看星星。
第二天卯時,歸塵在石屋外以劈柴的力道將沉寂探入荒漠最深處,將所有破碎的星軌法則殘片逐層牽引、拼接、歸檔。荒漠的法則波動在沉寂的牽引下變得極平穩極安靜,那些散落的星軌殘片全部歸位。他翻開觀測日誌寫道:“遠行證道第二站,星砂荒漠。星軌法則殘片已全部歸檔,沉寂在星軌法則屬性中完成適應性調整。阿星獲沉寂印記,即日起自修法則共鳴術基礎。下一步:繼續向更遠法則節點推進。”擱下筆,他將豁口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涼水。窗外阿星正蹲在沙地上畫今天新發現的星軌,虎口上那道極細微極淡的灰金法則印記在星光下極輕極柔地一閃一閃,和他剛到觀測站時虎口上的灰金紋路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