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千竹谷繼續南下,地貌在腳下漸次變得平坦而荒涼。竹林退去之後,山道兩側的植被越來越稀疏,先是矮灌木取代了高聳的青竹,接著連灌木也消失了,只剩下一望無際的灰白荒原。空氣裡的法則波動不再如千竹谷那般柔韌綿長,而是變得越來越稀薄,越來越微弱,到最後幾乎歸於死寂。歸塵在一處荒坡上停下來,將手掌貼在地面,沉寂極輕極柔地探入土層深處。神識中映出的法則絲線極疏極淡,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根源上抽走了養分,只剩下極細微極脆弱的殘絲在極緩慢極無力地飄蕩。
他站起來,虎口上那道灰金紋路極淡極柔地一閃。這片荒原不是天然貧瘠,是法則枯竭。越往前走,這種感覺越強烈。地平線上漸漸浮現出一座極高極破的古城輪廓,城樓上的旗幟早已腐朽成灰,城牆表面的石磚被風砂打磨得極光滑極薄,但城門口的石碑卻儲存得極完好。碑面上刻著兩個字,刻痕極深極舊,每一筆都像是用極鈍極重的刀斧劈進去的——“縛荒”。
歸塵站在石碑前,將手掌輕輕按在“縛”字的刻痕上。沉寂極細微極輕緩地一震,碑石深處殘留的法則波動極古老極微弱,但存在感極頑固。留下這行字的人,修為極高,意志極堅,他把自己的法則本源硬生生劈進了這座關城的基石裡,替後方更廣闊的土地擋了太久的法則侵蝕,久到連他自己都快被磨光了。
城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極老,極瘦,穿著一件早已褪色的舊甲,甲片上的法則紋路已全部黯淡,腰間掛著一柄斷刀,刀柄上的纏繩被磨得只剩極稀疏極細薄的幾股。他坐在那裡,背靠著石碑基座,雙手交疊在膝上,望著荒原深處那片什麼都沒有的虛空,一動不動。
歸塵走到他面前,將柴刀從腰間解下來擱在腳邊。“前輩是這座關城的守城人?”
老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極渾濁,像是隔了太久的歲月才重新聚焦到一個活人身上。“守城人?大概是吧。我在這城門口坐了很久,久到記不清年頭了。關城後面曾經有一片極繁華的綠洲,有農田有村莊有商道,後來法則枯竭,綠洲死了,人就散了。只有我還守著。”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柄斷刀,刀鋒早已捲刃,刀背上刻著一行極細極淡、幾乎被磨平的字跡:“縛荒關,守將韓闕,永鎮此門。”
歸塵看著老人那雙極渾濁、但深處還殘留著極微弱極固執光芒的眼睛,忽然想起了許多人——觀測站後山枯井底的暗影,在枯骨林守了幾萬年等到他劈開法則鎖鏈;北域礦區的莫鐵心,在礦區守了大半輩子等到他啟用採礦傀儡;極西海域深處那位無名劍修,在天道共鳴完成之後才放下最後一絲執念。他劈了這麼多年的柴,劈開過太多被遺忘的等待。但眼前這位老人,連等待本身都快被磨光了——他不記得自己等了多久,不記得等的是什麼,只記得等這個動作。
歸塵把柴刀從腳邊拿起來,刀鋒上那層灰金法則光膜在荒原極稀薄的法則殘渣裡極淡極柔地一閃。“韓前輩,這片荒原的法則枯竭,源頭在你身上——你的法則本源嵌在石碑裡,已經快要被磨光了。我可以用柴刀把你的法則本源重新劈活,但我需要你借我一樣東西:你那柄斷刀。”
韓闕低頭看著自己腰間那柄斷刀,沉默了好一會兒,把斷刀從腰間解下來,雙手託著放在歸塵手裡。歸塵將斷刀放在石碑“縛”字正下方,沉寂極沉極穩地一震,灰金法則光膜沿著斷刀刀背上的舊字跡極緩極慢地滲入石碑深處。他以劈柴的力道將沉寂一層一層地鋪開,沒有主動去啟用石碑裡殘存的法則本源,只是極輕極柔極穩地將它們從石質深處牽引出來,順著斷刀的刀鋒重新渡回韓闕體內。
韓闕的身體極細微極迅速地一震。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乾枯了太久的手,虎口上那道早已被風砂磨平的舊刀繭,正在沉寂的牽引下重新浮現出極淡極微的法則紋路。他抬起頭看著歸塵,渾濁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極輕極柔極固執地閃了一下。“我好像記起來了一點。你剛才說你叫什麼?”
“林歸塵。”
“歸塵。”韓闕低頭看著自己虎口上那道重新浮現的舊刀繭,沉默了很久。石碑上那道極古老的法則本源在被沉寂重新渡回他體內之後,開始以極緩極慢但極穩定的速度自行修復。整片縛荒原在法則本源重新啟用後,極遙遠極廣闊的灰白荒土深處開始極細微極緩慢地自行冒出極稀疏極淡的法則嫩芽。
韓闕站在石碑前,將斷刀重新掛回腰間,綁好刀柄上那幾股極稀疏極細薄的纏繩。歸塵將那塊用來劈柴的荒石推到石碑旁邊,告訴他石碑裡嵌著他的法則本源,本源已經重新啟用,以後這座關城不再是遺忘之地。柴門在極東沿海有分點,加密頻道的訊號覆蓋不到這麼遠,但觀測站會一直記著他的名字。他把觀測日誌裡記著“縛荒關韓闕”的那一頁撕下來,放在石碑基座上。
離開那天卯時,韓闕站在石碑前,虎口上那道重新浮現的舊刀繭在晨光裡極淡極穩地亮著。歸塵把柴刀別回腰間,在觀測日誌上寫下:“遠行證道第五站,縛荒關。守關法則本源已重新啟用,縛荒原法則枯竭開始逆轉。沉寂在極端法則枯竭環境中完成適應性調整。下一步:繼續向南。”他擱下筆,背上行囊沿縛荒關南側的荒原古道繼續走去。身後那座極高極破的古城城樓上,韓闕將斷刀橫在膝前,像他守了無數年那樣,繼續坐在城門口的石階上。但這一次,他不用再忘掉自己是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