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鎮的冬天在鐵樺木燃燒的噼啪聲裡一天天過去。歸塵每天卯時照常在鐵匠鋪後院劈早柴，斧刃與木柴碰撞的悶響在極寒極冽的空氣裡震出極細微極短暫的白霧。石寒在旁邊劈自己的那一千根，左手握斧的力道越來越穩，劈完柴便去井臺挑水，扁擔在肩上極穩極平，桶裡的水半點不灑。師徒兩人劈完柴挑完水，便蹲在鐵砧邊磨各自的傢伙——歸塵磨柴刀，石寒磨鐵錘，磨石的沙沙聲此起彼伏，節奏極沉極穩。
這天傍晚，歸塵幫石寒淬完一批礦工送來的寒鐵粗坯，便獨自坐在鐵匠鋪後院的石階上，端著豁口碗喝涼水。碗沿上兩道裂痕在爐火映照下極淡極暖地亮著，和他從歸途宮帶到憶界的那隻豁口碗一模一樣。爐膛裡鐵樺木燒得正旺，火苗極亮極穩，偶爾爆出一聲極細微極清脆的炭火炸裂聲。他放下碗，將柴刀橫在膝上，閉上眼，丹田裡那片沉寂極安靜極平穩地懸浮著，和劈了無數根柴之後的每一個傍晚一樣。
然後沉寂忽然動了。不是劈柴時那種被斧刃撞擊觸發的震顫，不是感應到外界法則波動時那種主動的脈動，而是一種更深層、更自主、更自然的震顫。歸塵沒有刻意去引導它，只是保持著劈柴時最自然最放鬆的狀態，讓沉寂自己去做它想做的事。沉寂極輕極柔極緩地自行旋轉起來，旋轉的節奏與鐵樺木在爐膛裡燃燒的噼啪聲恰好同步。旋轉持續了片刻，沉寂深處有什麼東西極輕微極細密地裂開了一道縫。不是被外力劈開的，是沉寂自己裂開的。裂縫深處湧出極純淨極濃郁的灰金法則本源，沿著經脈往四肢末梢極緩慢極平穩地滲透。
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是沉寂深處那道裂縫湧出的法則本源，將整座風雪鎮、整條冰川古道、整片極北冰原的法則脈絡極清晰極完整地映在他的神識中。每一道法則絲線的走向、每一處法則節點的脈動、每一種法則屬性的共振頻率，全部極清楚極明白地呈現出來。那不是探測，不是感應，是“明”——劈了這麼久的柴，沉寂終於自己劈開了那道門。他正式踏入明心境。從凝元境第一重突破到明心境，中間只隔了遠行證道這十站。但這一路他劈了無數根柴，在楓林鎮感應極綿密極均勻的法則錦緞，在星砂荒漠牽引極破碎極古老的星辰法則殘片，在隕星峽谷釋放被封印太久的隕星核心，在千竹谷學會把劈開的法則絲線編織成更復雜的形態，在縛荒關把守城人快要磨光的法則本源重新劈活，在靈泉鎮教阿焰用小火慢燉的手法控住火靈本源，在灰石峽谷與陸沉以劈封協同穩住遺蹟法則結構，在鎮北城替老鐘頭剝離鍾錘核心的法則鏽跡，在荒村幫小石找到阿爸留給他的極好的星星，在永凍冰瀑剝離那位無名劍修最年輕最鋒利的劍意殘片，在霧鎖峽谷劈開自封印鎧甲的法則鎖鏈，在風雪鎮收石寒為柴門弟子，在星隕冰谷親手把那位無名劍修的遺骨和未竟劍式帶回風雪鎮安葬。
沉寂在每一站都完成了一次極細微極精妙的法則屬性調整，把沿途每一種陌生的法則波動都納入了元初法則的共鳴體系。劈到第十站，沉寂攢夠了，便自己裂開了。沒有天劫，沒有異象，只有鐵匠鋪後院石階上極安靜的冬夜，爐膛裡極亮極穩地燃燒著的鐵樺木，石寒在身後鐵砧邊極沉極穩極精準地掄錘鍛劍。歸塵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道灰金紋路——紋路表面那層灰金法則光膜在突破明心境的瞬間自行收斂，比以前更沉、更穩、更安靜。
他拿起柴刀，以極輕極柔極緩的力道在身旁的鐵砧上劈了一斧。刀鋒落處，一道極細微、極平整、極安靜的法則漣漪從刀鋒與鐵砧接觸點擴散開來。這道漣漪沒有攻擊性，沒有封印之力，只是極純粹極安靜的法則共鳴——沉寂在明心境之後，不再需要主動牽引外界法則波動，它本身就成了一個極穩定極安靜的法則錨點，任何法則波動在靠近它時都會自動調整到與它同步的頻率。
石寒停下手中的鐵錘，低頭看著鐵砧上那道正在極緩慢極平穩地自行擴散的法則漣漪，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感應到了——不是用丹田感應，是他虎口上那道舊傷疤深處嵌著的灰金法則印記，在漣漪擴散的瞬間極輕極柔地震顫了一下。歸塵告訴他，這就是明心境。劈柴劈到一定時候，沉寂會自己裂開，裂開了就能看到以前看不到的東西。
“師父，你劈了多少年柴？”
“從觀測站後山劈第一根柴算起，好些年了。不算長，也不算短。”
石寒不再問了，拿起鐵錘繼續鍛劍。歸塵端起豁口碗喝了一口涼水，翻開觀測日誌寫道：“遠行證道第十站途中，於風雪鎮鐵匠鋪後院突破明心境。沉寂自行裂開，無天劫，無異象。下一步：繼續北上，尋找更古老的天道共鳴節點。明心境之後尚有歸元境、開天境、混元境、道化境，每一步皆需劈開自己一層。”他擱下筆，窗外風雪鎮的冬夜極深極靜。明天還要劈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