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蠻荒古林繼續往南,古藤與巨樹在身後漸次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極遼闊極荒涼的戈壁。腳下是極粗極礪的灰黑砂礫,空氣乾燥得像被火烤過,法則波動在這片戈壁上變得極微弱極稀薄。歸塵將沉寂鋪開,神識往戈壁深處延伸,在極遙遠極幽暗的地方觸到了一組極龐大、極陌生、但與星砂荒漠那群被遺忘的星軌碎片完全同頻的法則脈衝。這組脈衝比星砂荒漠更古老更破碎,像是被什麼極猛烈極古老的衝擊波從根源上炸散過,殘片被戈壁風砂磨了數萬年仍極固執地發著極微弱極規律的訊號。
戈壁深處極荒涼極空曠,地面上散落著極殘破極古老的商會飛舟殘骸。殘骸表面蒙著極厚極粗的砂礫,金屬外殼已被戈壁烈日曬得褪盡了所有光澤,舟身側傾,艙門半開著,門口坐著一個頭發花白、右腿齊膝而斷的老者。他腿上綁著極舊極粗糙的獸皮護膝,右手握著一根極細極長的測繪筆,正趴在一塊用飛舟殘骸拼成的臨時工作臺上極認真極專注地描畫著什麼,連歸塵走近的腳步聲都沒有察覺。
工作臺上攤著一臺極老極破的星軌測繪儀,表面佈滿劃痕,內部的法則晶片早已黯淡無光,測繪儀鏡頭對準的方向正是戈壁深處那組極微弱極規律的法則脈衝源頭。歸塵蹲下來,將手掌極輕極慢地貼在測繪儀外殼上,沉寂探入儀器內部,觸到極細微極零散的法則殘片——這臺測繪儀的內部法則結構已被戈壁風砂侵蝕得幾乎報廢,但核心測繪晶片深處還殘留著一組極古老極完整的星軌校準資料。資料的測繪手法與星砂荒漠那群被遺忘的星軌碎片完全一致。
他叫了一聲前輩。老者抬起頭,眼神極蒼老極疲憊,但深處有極細微極頑固的光。他是很多年前在星砂荒漠測繪星軌的老測繪師,後來被鐵劍商會聘為極南勘探隊的首席測繪師,跟著船隊一路往南追一組異常法則訊號,飛舟被法則亂流擊中後墜毀在這片戈壁。測繪儀壞了,腿斷了,傳訊玉符碎了,他獨自在戈壁深處活了好些年,靠著墜毀飛舟上殘留的物資和戈壁深處偶爾冒出的極細微極微弱的法則泉水維持著,每天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守著這臺壞掉的測繪儀。他在等訊號。
歸塵將沉寂極輕極柔地探入測繪儀核心晶片深處,將內部斷裂的法則絲線一根一根重新接上。沉寂的灰金法則光膜在晶片表面極輕極柔地一閃,核心校準資料重新啟用,鏡頭極緩極慢地自行旋轉起來。商老低頭看著測繪儀螢幕上重新浮現出極清晰極完整的星軌圖譜,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極輕極慢地說了句“亮了”。他把測繪儀重新對準戈壁深處那組極微弱極規律的法則脈衝源頭,螢幕上浮現出極古老、極破碎、極暗淡的星軌圖譜。所有星軌都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自行偏移,偏移的方向全部指向同一個座標——戈壁極南之南,法則亂流最濃最深處,一座被遺忘的極古老星臺。商老說他就是追這組訊號追到這裡的,飛舟被擊落前測繪儀捕捉到星臺深處有一組極微弱極規律的法則脈衝,脈衝頻率與星砂荒漠那群被遺忘的星軌碎片完全一致。他這些年一直想穿透那片亂流,但測繪儀的精度不夠。他守了太多年,就等著有人來幫他看清那片星臺裡到底有什麼。
歸塵盤膝坐下,以沉寂鋪開,神識穿透星臺外圍極濃極密的法則亂流,在星臺最深處觸到了一組極古老、極完整、仍在極安靜極平穩地自行運轉的星軌法則核心。核心內部封存著極其龐大的星軌測繪資料——那是數萬年前星砂荒漠那群被遺忘的星軌碎片被撕裂後,殘存的核心法則資料被某種極古老的星軌法則之力牽引至此,自行凝結成了這座星臺。星臺自己封存了自己,把那些破碎的星軌碎片凝聚成極穩定極安靜的星軌法則核心,在戈壁深處極緩慢極固執地等待星軌復甦的那一天。還觸到極細微極安靜的一縷極淡極輕的執念——那位在星砂荒漠留下星軌碎片的老人,在碎片被撕裂後獨自追著殘片的資料痕跡一路向南,在這裡把最後一批星軌碎片封入星臺,然後安然離世。
商老說數萬年前在星砂荒漠測繪星軌的那位老測繪師,所有現存星軌測繪術的源頭都可以追溯到那位老人的手稿殘篇。他是研究了一輩子星軌測繪的人,追那位老人的足跡追了一輩子,原來那位老人最後的歸宿就在這裡,星軌碎片從未被遺忘,只是被封存在戈壁最深處等待後人重新發現。他要把星臺深處的星軌圖譜全部重新測繪一遍,把那位老人封存在星臺裡的資料和自己的測繪資料合併,完成一部完整的星軌圖譜。歸塵將沉寂印記渡入商老虎口深處,沉寂與商老虎口上那道被測繪筆磨了太久的舊繭極輕極柔地一碰。以後測繪儀再出現法則干擾,沉寂印記會自動替他穩住核心晶片的校準資料。
商老把測繪儀重新對準星臺方向,螢幕上的星軌圖譜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完整。他說等他畫完這批星軌,就託鐵劍商會的貨運飛舟把圖譜捎給星砂荒漠的阿星——那孩子是他見過最有天賦的星軌測繪師。歸塵背上行囊繼續往更遠的南方走去,身後戈壁深處那片星臺極安靜極平穩地自行運轉著,商老的測繪儀在極暗極靜的戈壁夜空下重新亮起極淡極穩的法則熒光。老測繪師的星軌沒有斷,阿星的星軌也沒有斷,那些數萬年前被遺忘的星軌碎片,從星砂荒漠到南疆戈壁,終於連成了一條完整的星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