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他凝神觀察對方的反應。
只見黑髮凶煞空洞的眼眸微微收縮,眼底翻湧的暴戾煞氣明顯滯澀一瞬,周身緊繃的肌肉也悄然鬆弛了一絲。他沒有揮刀、沒有進攻、沒有反撲,唯有沉寂的對峙,儼然是聽懂了這番話語。
宋應眸光微動,心中瞭然。
對方並非靈智愚鈍、不通人語。
可無論宋應言語起落,這尊凶煞自始至終,都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他喉間無震顫,唇齒無開合,除卻廝殺的本能低吼,從未有過半句人言吐露。
結合對方的來歷,宋應瞬間猜出了緣由。
數億年囚於死寂隔絕的空間,朝夕相伴的只有無盡兇物與無休止的殺戮,沒有生靈交談,沒有言語聲響,沒有半分人間煙火。億年歲月,他只需廝殺、存活,無需開口、無需交流。久而久之,他的聽覺、神智完好無損,能夠清晰讀懂外界的言語與意圖,可發聲的本能、言語的能力,卻早已在無盡孤寂的殺伐中徹底退化、徹底遺失。
他聽得懂世間萬語,卻再也說不出一字一言。
想通這一點,宋應心底的惋惜更甚。
這是一尊何等可悲的強者。天生極致殺伐天賦,憑一己之力在絕境中磨出無上殺道,卻被囚億載,困於殺戮,斷言語、絕交流,只剩一身無解戰力與偏執武道執念。
“你能聽懂我的話,對不對?”宋應再度開口,語氣平和,不帶半分戰意與壓迫。
黑髮凶煞靜靜佇立虛空,漆黑的眸子微微凝動,依舊無聲,卻微微頷首,動作極輕,卻格外清晰。
確認了心中所想,宋應心底鬆了幾分。
能溝通,便有轉機。
宋應斂盡周身最後一絲殺伐氣息,姿態坦蕩,全無半分避戰怯懦,坦然直視著眼前的黑髮凶煞,緩緩道出自己的商議。他知曉對方執念深重,視這場武道對決為億年廝殺唯一的印證,故而未曾半句敷衍,字字懇切,給予這位極致武人最大的尊重。
“我知曉你的執念與戰意,說實話我也想繼續打下去。”
宋應聲音平穩,響徹靜謐仙域,“十日鏖戰,你我棋逢對手,你憑億年殺道壓我近身之勢,我憑萬古戰法穩戰局之權,誰都未曾真正落敗,誰也無法徹底取勝。繼續纏鬥下去,終究是無盡僵持,徒耗光陰,毫無意義。”
他話鋒一轉,坦誠道出自身難處,不遮掩、不避諱:“我並非懼戰,更非不敢與你分勝負。只是外界暗藏禍局,有人蟄伏暗處,妄圖借你我纏鬥的空隙佈局諸天、埋下危機。我必須即刻抽身,前去阻攔。”
“今日之戰,就此暫停。”
宋應立下明確約定,給到對方最鄭重的承諾,撫平其心底的不甘:“待我平定外界禍亂,了結俗事羈絆,我會重回這片仙域,尋你再戰。屆時無人打擾、無局牽制,你我傾盡所能,酣戰一場,徹底決出高下,了結你我這場武道之爭。”
話音落盡,宋應靜靜等待著對方的回應。
虛空之上,黑髮凶煞佇立不動,周身暗黑煞氣微微起伏,彰顯著他內心劇烈的波瀾。
他雖不能言語,卻能全然讀懂宋應每一句話、每一份坦蕩與誠意。
億年囚獄,永恆廝殺,他這一生從未有過對手與他講道理、談約定、敬武道。過往所有生靈,要麼畏懼他的戰力倉皇逃竄,要麼拼死搏殺欲斬他立功,從未有人看穿他骨子裡純粹的武道執念,更無人願意為一場無名的武道爭鋒,立下來日再戰的諾言。
他心底依舊不甘。
十日酣戰,他第一次掙脫單調的兇獸圍殺,第一次遇上能接住自己所有殺招、逼出自身全部底蘊的對等強敵。這場戰鬥,是他數億年孤寂殺戮中唯一的光,是他固化殺道唯一的印證,他本能想要繼續戰下去,直到徹底擊潰對手,證儘自身道果。
可他極致純粹的武道之心,也清晰感知到了戰局的本質。
眼前之人,戰法無窮、經驗通天,攻防輪轉滴水不漏,縱然他單招極致、步步緊逼,卻永遠無法突破對方的戰術牢籠。這場對局,本就是無解的平衡,再打千招萬招,依舊是僵持如故,根本沒有短期決勝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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