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來和尚講述完當年之事，最終嘆道：“我經此一事，才覺得世人可怕，彷彿身俱孽根，佛法雖然慈悲，卻也無法解化。”
“當年我如今日考驗善知識一般，以度化夔龍之事考驗三個徒弟，他們分別說要以慈悲、智慧與忍耐降服夔龍，老衲以為他們真有佛性，所以才想要將衣缽相授。”
“想不到說要慈悲的闍訶利末日後最為狠毒，學了無窮魔法，當年他謀算老衲之時受傷最重，後來為了續命建國，利用學來的機關術害人無數，將臣民活活祭煉為機關法器，方有今日一身刀槍不入的身軀。”
“說要智慧的拘樓陀專一愚人，立下了叱天神教，迷惑島上土人信奉外道魔神，以香火願力祭煉法術，百姓民不聊生。”
“說要忍耐的毗各多則是色厲膽薄、貪婪無度，將原本用來護法的海魈變作惡鬼夜叉一般，害人無數，以劫掠為生。”
“受這三個徒兒所累，老衲如今深陷無窮因果之中，又疑惑當年所作所為，不知錯在何處？故此難以化解心結，真如苟延殘喘於此，不知這佛法該如何修行下去。”
“今日天降善知識，面對老衲的考驗，卻能直指佛法本質，老衲至為佩服。”
“求善知識聽了老衲之惑後，能大發慈悲，剖情析理，詳加點化，以解老衲多年之惑。”
說罷，這老和尚的真如佛識居然在蓮臺上朝著路寧行跪拜之禮，態度恭敬之極，彷彿弟子正在求問師父一般。
路寧連忙避開這一禮，無奈苦笑道：“前輩，貧道乃是道門弟子，雖然讀過幾本佛經，勉強算是參修過幾日的佛法，卻哪裡及得上大師傳承一寺佛法，苦修數百年？”
“您自家都不能解此心障，貧道一個無干旁人，卻哪裡能夠點化於您？”
“還請前輩指點貧道迷津，放我離開此處，貧道自度還算有幾分鬥法的手段，說不定可以替大師教訓教訓那幾個孽徒，如何？”
息來和尚對路寧的拒絕與建議全都不置可否，只是嘆息道：“此地乃是普聞度魔鼓一點核心所化，介乎虛實之間，無日無月，時光流逝與外界迥異，極為緩慢。”
“善知識被困此處，肉身被鎮壓於鼓身之中，只有神識靈光能與老衲對話，似這般情形，除非闍訶利末那孽徒身死，或者他肯捨去普聞度魔鼓與梵天寺佛陣，否則的話，善知識只怕也就要長留此處了。”
“便是我那孽徒在外界想要設法開啟此鼓，放出善知識，依著此地的時光流速來計算，只怕也是十數年之後的事情了，這段時日，老衲卻正好與善知識朝夕相處、討教佛法，畢竟老衲心結不解，這一縷佛識終究難以化去。”
路寧聽息來和尚如此說，不覺有些頭疼，想不到一時大意，居然落入如此尷尬境地，與當年誤闖元磁神山頗有幾分相似，雖然不會傷及性命，總也有些難熬。
畢竟此地若真是一件七階佛寶的核心禁制所化空間，其堅固與神妙自然絕非等閒，思來想去，路寧發現自己似乎只剩下兩條道路：要麼以秘法傳訊師門，請門中前輩高人來救；要麼，就只能等有人誅殺了闍訶利末，方能徹底解開此局。
他思忖半晌，並未尋得什麼妥善的法子能夠直接了當的解決此難，無奈的轉頭看向身旁那老和尚的佛識虛影，卻見息來和尚在傾訴了多年積鬱之後，竟又恢復了那古井無波的狀態，盤坐於蓮臺之上，雙目微闔、雙手合十，嘴唇微動，開始低聲誦唸起經文來。
其神態之安穩，好似此處並非囚禁他百年的虛空牢籠，而是他自家那清靜禪堂一般。
路寧見狀，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更有一絲無奈，不免嘆了口氣，索性順勢而為，開口問道：“罷了罷了，既來之，則安之。”
“大師既然要貧道解惑，不知大師惑因何生，貧道雖非佛門中人，但既陷此局，願聞其詳，或可探討一二。”
息來和尚誦經之聲微微一頓，這才睜開眼，再度合十一禮，鄭重問道：“無量世尊，老衲愚鈍，望善知識指點，老衲當年發宏願渡化此島土人，傳授佛法，教化萬民，究竟錯在何處？”
“是佛法有誤，老衲所學非真？是老衲自身所為，有違佛理，行差踏錯？亦或是……這世間眾生，本性便如此不堪，根本不值得拯救？我佛門弟子，是否只需做個自了漢，修好自家佛法，求得自身解脫便罷，那紅塵濁世，眾生業力，不如不聞不問？”
路寧聽了這一連四問，心中頓時一哂，難怪這老和尚教出三個孽徒，百餘萬受其恩惠的土人最終也反噬其身，原來問題不僅出在徒弟和土人身上，這老和尚自身對佛法的理解，恐怕從一開始就有些偏差。
息來和尚出身法宗外道的止觀寺，只聽這名字，便知所學僅僅是根據法宗某一部經典闡發而來，並非法宗正源，再加上七代傳人都不成正果，足證這一脈所學有其侷限。
所以息來和尚雖然發宏願、度世人，但所學佛法從根子上就有了偏差。
想明白這一點，路寧便知這老和尚的心結看似簡單，實則涉及他這一脈佛門修行的根本要義，自己到底不是真正的佛門高僧，哪裡就能夠輕易點化於他？
他也不急著回答，而是盤膝坐下，就在這虛空之中與息來和尚相對而坐，開始認真思索他提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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