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的傷疤
逆熵奇點點燃後第二十六年。
“燈塔”站，深層檔案區。
這裡儲存的不是“原始碼”的資料——那些資料太過龐大，無法用任何物質載體儲存，只能以量子態意識體的“記憶”形式存在。深層檔案區儲存的是另一種東西：歷史修改的“傷疤”。
傷疤不是比喻。它們是真實存在的物理痕跡——在“原始碼”的特定區域，過去的時間線被修改後殘留的“疤痕組織”。就像皮膚被割傷後會留下疤痕，歷史被修改後也會在“原始碼”中留下無法抹去的痕跡。
負責研究這些傷疤的是一位名叫“史官”的矽基生命體。史官不是他的原名——他的原名是一串二進位制編號，太長、太複雜，人類無法發音。他選擇了“史官”這個名字，因為他的使命是記錄歷史——不是書面的歷史，而是“原始碼”中刻寫的歷史。
史官已經在深層檔案區工作了十年。他的晶體軀體——一個高約一米五的淡藍色柱體——靜靜地懸浮在檔案區的中央，周圍是數以億計的全息投影，每一幅投影都顯示著“原始碼”中一個特定的傷疤。傷疤的形狀各異——有些是線狀的，像被利刃劃過；有些是圓形的，像被子彈擊穿；有些是星形的，像爆炸後的輻射紋。顏色也不同——從淺灰色到深黑色，從暗紅色到亮紫色。顏色代表傷疤的“年齡”——淺灰色的最古老，可以追溯到宇宙誕生後不久；深黑色的最新，發生在燃燒紀元之前不久。
史官的研究表明，歷史修改在宇宙歷史上並不罕見。
“在過去的138億年中，‘原始碼’中至少發生了127次重大歷史修改，”他在一份報告中寫道，“以及數萬次小型修改。每一次修改都在‘原始碼’中留下了不可逆的傷疤。傷疤不會癒合——它們永久存在，就像是宇宙的‘記憶’，記錄著每一次對過去的侵犯。”
“更令人不安的是，傷疤的分佈不是隨機的。它們集中在幾個特定的‘時間節點’——宇宙歷史上的關鍵轉折點。大爆炸後的一秒、第一批恆星的形成、第一批星系的誕生、生命的起源、意識的覺醒、燃燒紀元的開始……這些節點被反覆修改，就像是一個文字被反覆編輯，留下了一層又一層的修改痕跡。”
“最古老的傷疤——那些淺灰色的、幾乎無法辨認的痕跡——可能來自‘作者’。在宇宙的早期，‘作者’可能在‘除錯’他們的‘程式’，反覆修改初始條件，直到得到滿意的結果。但後來的傷疤——那些深色的、清晰的、暴力的痕跡——來自文明自身。聯盟不是第一個發現‘原始碼’的文明。在過去的歷史中，至少有十幾個文明達到了類似的科技水平，並試圖修改自己的過去。”
“所有試圖修改歷史的文明，最終都滅絕了。不是被外部力量消滅，而是被自己的修改摧毀。時間分叉、現實撕裂、悖論崩潰——這些都是歷史修改的常見後果。倖存者（如果有的話）在廢墟中重建文明，但失去了大部分技術知識。這就是為什麼聯盟對‘原始碼’的發現是‘第一次’——因為在每一次文明迴圈中，發現‘原始碼’的文明都會毀滅，然後下一代文明從零開始，重新發現。”
史官的報告在聯盟科學界引發了巨大震動。如果他的結論正確，那麼聯盟正站在一個歷史性的十字路口：要麼學會與“原始碼”共存，不濫用寫入能力；要麼重蹈覆轍，像之前的文明一樣自我毀滅。
歷史只讀——倫理委員會在第十一章中透過的決議——可能是聯盟避免毀滅的唯一途徑。
二、封存行動
倫理委員會的“歷史只讀”決議不僅僅是紙面上的法律。它需要被轉化為物理現實——將過去的歷史時間線在“原始碼”中設定為“只讀”模式，從技術上禁止任何形式的修改。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原始碼”沒有內建的“只讀”屬性。歷史時間線不是一塊可以鎖定的大理石板，而是一條流動的、動態的、不斷與現在相互影響的“資訊流”。將歷史設定為“只讀”，就像是試圖用漁網攔住河流——水流會找到縫隙，繞過屏障。
負責“封存行動”的是扎拉·科瓦奇。她帶領一支由五十名“原始碼”專家組成的團隊，在“燈塔”站的中心實驗室中工作了整整一年，開發了一套“歷史鎖定協議”。
協議的原理是：在“原始碼”的每一個“時間節點”上——也就是宇宙歷史的每一個關鍵時刻——嵌入一個“鎖定標記”。標記的作用是：當有人試圖修改該節點的時間線時，“原始碼”會自動檢測到異常，並拒絕修改。拒絕的方式不是“報錯”，而是“靜默失敗”——修改指令被忽略，修改者不會收到任何錯誤提示，只會發現“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種“靜默失敗”的設計是有意為之。如果修改者收到明確的錯誤提示，他們可能會嘗試繞過鎖定——尋找漏洞、破解密碼、強行覆蓋。但如果他們只是發現“修改無效”，他們可能會認為是自己的技術問題，而不是有意的阻止。靜默失敗是比強力屏障更有效的保護。
鎖定標記的嵌入需要極其精細的操作。標記不能干擾“原始碼”的正常執行——歷史記錄必須繼續流動，現在的時間必須繼續向前。標記只能作用於修改請求，不能作用於正常的讀寫操作。歷史可以被閱讀、被研究、被反思，但不能被修改。
扎拉的團隊花了九個月時間開發鎖定標記，三個月時間嵌入。嵌入的順序是從最古老的節點到最新的節點——從大爆炸後的第一秒，到倫理委員會決議透過的瞬間。
最後一個標記嵌入的瞬間，整個“燈塔”站的所有監控系統同時發出了一個微弱但清晰的訊號：“原始碼”中過去時間線的所有節點都變成了藍色——藍色是“只讀”狀態的標誌。
歷史鎖定了。
扎拉站在控制中心，看著監控螢幕上那片廣闊的藍色區域，感到一種複雜的情緒——滿足、疲憊、以及一絲隱隱的不安。
“我們做到了。”她對團隊說。
“是的，”一個工程師說，“但我們真的應該這樣做嗎？鎖定歷史，就是鎖定了可能性。也許未來的某個文明——或者我們自己——會有正當的理由修改過去。也許，修改過去是防止災難的唯一方法。我們現在封鎖了這條道路，萬一……”
“萬一什麼？”扎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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