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凋零於冬下的鳶尾花》第145章 樞紐的喧囂與靜默的等待(1)

作者:喜歡雙管制的白卿·7個月前

“四十門八”貨運列車在一聲漫長而疲憊的汽笛聲中,速度顯著減緩,鐵輪與鐵軌的摩擦聲變得刺耳。透過車廂門的縫隙,原本相對空曠的原野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驟然密集、交錯延伸的無數鐵軌,以及如同鋼鐵森林般林立的訊號燈、水塔和倉庫屋頂。

一種龐大、混雜而持續的喧囂聲浪,如同實質的海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淹沒了列車本身的噪音,也瞬間沖垮了車廂內原本因為疲憊和期待而略顯沉悶的氣氛。

沙託丹樞紐站到了。

列車最終在一股洩氣般的蒸汽噴射中,徹底停了下來,車廂連線處發出沉重的金屬撞擊聲。車廂裡計程車兵們如同被驚醒的蟻群,騷動起來,爭先恐後地拿起自己簡陋的行囊,擠向門口,迫不及待地想要投入外面那個聽起來充滿生機的世界。

艾琳被人流裹挾著,跳下了車廂。雙腳落在堅實卻佈滿煤灰和油汙的地面上時,她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感官上遭受的猛烈衝擊。

這裡與她剛剛離開的前線,以及途中經過的那些寂靜或破敗的鄉村,完全是另一個宇宙。

規模巨大的站臺上,人潮洶湧,色彩和聲音都達到了飽和的臨界點。穿著各種制服的軍人構成了主體,但其中混雜著大量與前線的灰色和藍色截然不同的元素。

許多軍官,尤其是那些佩戴著參謀綬帶或來自後勤部門的,軍裝筆挺,靴子鋥亮,臉上帶著一種屬於權力中樞的、略顯疏離的從容。

穿著潔白袍子的紅十字會護士們,像移動的燈塔,推著小車,上面放著咖啡、茶水或簡單的食物,她們的臉上帶著職業性的、撫慰人心的微笑。

更讓她感到恍惚的是,人群中竟然夾雜著不少平民旅客——穿著體面大衣、提著皮箱的男士,戴著裝飾著羽毛的帽子的女士,甚至還有幾個穿著乾淨、眼神好奇的孩子。他們的衣著相對整潔,面色紅潤,與士兵們被風霜和匱乏刻印出的憔悴形成殘忍的對比。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氣味。濃烈的煤煙味和鋼鐵的鏽味是基底,混合著人群的汗味、皮革味、菸草味,以及從車站食堂和小販推車裡飄出的、久違的食物香氣——新鮮麵包、烤香腸、甚至還有一絲咖啡的醇厚。

這種屬於“生活”的氣味,猛烈地刺激著艾琳因為長期面對死亡和腐敗而變得遲鈍的嗅覺,讓她既感到一種本能的渴望,又產生一種生理上的不適。

視線所及的牆壁和柱子上,貼滿了色彩鮮豔、印刷粗糙的海報。巨大的標語衝擊著眼球:“堅持到底!”、“為了勝利,購買戰爭債券!”、“你的儲蓄,前線的炮彈!”。海報上畫著英勇計程車兵、指路的女神、或者兇惡扭曲的敵人形象。

這些宣傳畫試圖營造出一種同仇敵愾、勝利在望的氛圍,但在艾琳看來,這些鮮豔的顏色和激昂的口號,與她在無人區看到的蒼白屍體和凝固的血泊,形成了一種近乎荒誕的撕裂感。

小販在人群中靈活地穿梭,叫賣著報紙、香菸、糖果和粗劣的紀念品。他們的吆喝聲、士兵們的交談聲、軍官的呵斥聲、火車頭的汽笛聲、廣播裡模糊不清的通知聲……所有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持續不斷、令人頭腦發脹的聲浪。

這是一個充滿活力的、混亂的、高速運轉的世界,是戰爭這部巨大機器的心臟地帶之一,但這裡跳動的節奏,與前線那種在寂靜與爆發之間極端搖擺的脈搏,完全不同。

艾琳站在原地,有幾秒鐘的完全迷失。她像一條從深海上浮、突然被拋入鬧市區的魚,鰓無法呼吸這裡的空氣,眼睛無法適應這裡的光線。周圍的一切都在高速運動,只有她,像激流中一塊沉默的礁石。

根據指示牌和人群流動的方向,她找到了軍事運輸辦公室所在的位置。那是一個臨時搭建的巨大棚屋,或者是由某個大型倉庫改造而成的空間,門口排著長得令人絕望的隊伍。

隊伍緩慢地向前蠕動著,裡面擠滿了和她一樣需要辦理轉運手續計程車兵,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疲憊、焦急和一絲渴望。

等待是漫長而純粹的消耗。時間在這裡失去了前線上那種以炮擊間歇或換防時刻來標記的意義,變成了純粹物理意義上的、肌肉痠痛和腳底麻木的累積。

艾琳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聽著前面兩個士兵在抱怨某個官僚環節的繁瑣,聽著後面的人在興奮地討論巴黎某個街區的院口碑。她只是沉默著,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攢動的人頭,感覺自己就像傳送帶上等待被處理的無數零件之一。

不知過了多久,腿腳幾乎麻木,腰間的傷口也開始隱隱作痛時,她終於挪到了視窗前。視窗後面坐著一名面色蠟黃、看起來同樣疲憊不堪的文職軍士。他頭也不抬,機械地重複著流程。

“檔案。”

艾琳將休假批文、身份簿和剛剛拿到的轉運檔案遞了進去。

軍士飛快地翻看了一下,在一個巨大的登記簿上劃了一筆,然後從一個盒子裡拿出一張硬紙板車票,用蘸水鋼筆在上面填寫了日期、車次等資訊,蓋上一個小小的印章。

“拿好。去巴黎的軍列,第三站臺,大概兩小時後發車。別誤了點。”他將車票和檔案一起塞了出來,聲音沙啞,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謝謝。”艾琳接過這張薄薄的車票,這是她通往最終目的地的最後一道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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