擠出擁擠的運輸辦公室,她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距離下一班列車還有一段時間,她需要找個地方坐下來,需要一點能支撐她的東西。
她的目光落在了車站大廳一角,用簡陋隔板圍起來的軍人食堂。那裡也排著隊,但相對短一些。
她用幾枚硬幣,買到了一杯用厚實陶杯裝著的熱咖啡。當她捧著那杯咖啡,在一個角落的空位坐下時,雙手感受到陶杯傳來的、滾燙而堅實的溫暖,這感覺陌生得幾乎讓她落淚。
她小心翼翼地吹開表面的浮沫,喝了一小口。滾燙的、略帶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一股暖流隨之擴散到冰冷的胃裡,甚至短暫地驅散了一些深入骨髓的寒意。
這是咖啡,真正的、來自後方世界的咖啡,不是前線那種用不知名豆子混合烤穀物煮出來的、帶著焦糊味的黑色液體。這滋味,醇厚,複雜,帶著一種久違的、“文明”的感覺。
然而,這短暫的舒適和味覺上的慰藉,並未帶來愉悅,反而像一根細針,刺破了她努力維持的麻木,引發出一種尖銳的、莫名的愧疚。
卡娜此刻在做什麼?大概正抱著埃託瓦勒,和勒布朗他們在聖尼古拉村那個陰冷的倉庫裡,分食著硬如石頭的配給麵包。
他們還在那裡,在泥濘、寒冷和死亡的威脅中掙扎。而她卻坐在這裡,捧著熱咖啡,即將返回一個擁有柔軟床鋪、溫暖麵包和愛人懷抱的世界。
這種反差,這種“倖存”的特權,像一種無聲的指控,讓她無法安然享受這片刻的安寧。她配得上這杯咖啡嗎?配得上這次休假嗎?那些永遠留在戰場上的人,他們呢?
她強迫自己又喝了幾口,將那溫暖而苦澀的液體連同翻湧的愧疚感一起嚥下。然後,她站起身,離開了食堂,走向指定的第三站臺。
開往巴黎的軍用列車已經停靠在站臺邊。它並非舒適的客運車廂,依舊是老舊的、改造過的三等客車和貨運車廂的混合體,但比起“四十門八”,條件確實稍好一些。至少,客車車廂裡有硬邦邦的木質座椅,雖然磨損嚴重,佈滿劃痕,但至少能讓士兵們坐下來,而不是蜷縮在稻草堆裡。
車廂裡依舊擁擠,但秩序稍好。艾琳找到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將行囊放在腳邊。周圍計程車兵們大多沉浸在即將抵達巴黎的興奮中,交談聲、笑聲不絕於耳。艾琳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
列車在晚點了近一個小時後,終於在一片嘈雜的汽笛和哨聲中,緩緩啟動,駛離了喧囂的沙託丹樞紐站。
起初,列車還能維持一個相對穩定的速度。但很快,它就開始了頻繁的停頓和讓路。每一次停下,都能感受到地面的輕微震動,以及窗外呼嘯而過的、另一列火車的巨大黑影和轟鳴。
那些被優先透過的列車,無一例外,都是滿載著戰爭物資的專列。塗著斑駁保護色的平板車上,固定著巨大的、覆蓋著帆布的火炮,或者是一排排嶄新的、輪胎巨大的軍用卡車。密封的貨運車廂裡,不知裝載著多少炮彈、子彈和軍用口糧。
更有一些列車,運載的是士兵——一列列同樣老舊的客車或“四十門八”車廂裡,擠滿了穿著和她一樣軍裝的年輕面孔。那些面孔大多茫然、疲憊,或帶著一絲尚未被戰火完全磨滅的稚嫩與憧憬,朝著東方,朝著她剛剛離開的方向駛去。
這些東行的列車,像一條條永不枯竭的灰色河流,源源不斷地將鮮血和鋼鐵輸送到那個巨大的傷口。而她們這列西行的火車,則像逆流而上的、微不足道的一葉小舟。
每一次停車,每一次為這些東行的列車讓路,都像一記冰冷的提醒,重重地敲在艾琳的心上。戰爭並未遠離。
它只是暫時允許她轉過身,背對著它,但它那龐大的、吞噬一切的陰影,依舊籠罩著一切,支配著鐵軌的走向,決定著時間的分配。她所獲得的,只是一個短暫的、僥倖的旁觀者席位。
窗外的風景,隨著列車的西行,變得越來越“完整”,越來越“和平”。整齊的農田,養護良好的樹林,乾淨的小鎮,教堂的尖頂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光。偶爾能看到河流,河面上甚至有船隻航行。一切都顯得那麼井然有序,那麼……正常。
但這種“正常”,此刻在她眼中,卻顯得如此脆弱,如此不真實,彷彿一層精心維持的薄膜,覆蓋在深不見底的恐怖之上。
這片土地的寧靜,是用東邊那片焦土上的無數生命換來的,而這片寧靜之下,依舊湧動著將更多生命送往絞肉機的暗流。
內心的疏離感,非但沒有因為靠近巴黎而減弱,反而像不斷滋生的藤蔓,將她越纏越緊。她看著窗外那片似乎遺忘了戰爭的土地,感覺自己像一個來自異世界的幽靈,正在闖入一個與她無關的、虛假的和平夢境。
列車在又一個不知名的小站臨時停車,為另一列疾馳而過的軍火列車讓路。艾琳靠在冰冷的車窗上,閉上了眼睛。
車廂內同伴們對巴黎的憧憬和議論,窗外那片過於寧靜的風景,以及腦海中無法驅散的戰場景象,在她內心交織、碰撞,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她正在被運往索菲的身邊,運往那個她曾經日夜思念的“家園”。但此刻,她卻比在戰壕裡面對德軍衝鋒時,更加感到彷徨和無措。








